一直都把彭十三當成師友,素來調笑戲謔無忌的張越卻在這時候陡然惱火了:「你就算想幫她,難道就不能想一個別的法子,難道就不能悄悄把人領進來?你以為那些外頭那些無情無義的傢伙是白吃大相國寺的飯,錯了,他們固然是喝了不要錢的粥,但他們也……」
說到這裡,他再也說不下去了——不是為了他這個年紀說這番老氣橫秋的話不合適,也不是因為氣急敗壞因而語無倫次,更不是因為現在有女人在場——他只是覺得自己指著彭十三發火實在很無謂。有這個功夫,他還不如趕緊出去看看事情有沒有大亂。
於是,他幾乎想都不想就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名其妙被罵了,而且被罵了一半正主兒居然走了,這下子彭十三頓時要多鬱悶有多鬱悶。他可以在戰場上殺個七進七出,可以頂著渾身傷口奮勇作戰,但是面對洪水這種打又打不得的攔路虎,他別提多鬱悶了。這會兒分明做了好事還捱了一頓罵,真是好沒來由!
「這貴公子真難伺候,大不了老子回南京城!」
彭十三罵罵咧咧地跨出門檻,卻看到杜楨正站在外頭,這下子臉色登時耷拉了下來。
他自己是個大老粗,一向看不起那些酸不拉唧的文人,誰知道和外表冷麵的杜楨卻極其談得來,一來二去已經是老杜老彭的亂叫一氣。這會兒想到自己剛剛的窘態很可能被瞧見了,他登時老臉通紅,要不是曉得杜楨乃是大學問的人,只怕他就要張口罵娘了。
「老杜,我不就是看著那小姑娘可憐麼,你說三少爺怎麼至於發那麼大脾氣?都是你教的好弟子,還說什麼少年老成,我看都有些神經兮兮的!」
杜楨卻只是淡然說道:「人心都是肉長的,若是平常時候,別說你袒護這麼一家人,就是袒護再多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但如今卻不同。大災之下人心不穩,外頭那些人只是基於絕對的公平方才能夠維持住眼下的秩序,你這麼強勢插手,若是無人出面,指不定就會有人把這大相國寺給掀翻了,你信是不信?」
彭十三頓時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那幫泥腿子?我才不信,那是造反!」
「你別忘了,幾天前可是有人掀翻了自稱是來自新安王府的馬車!」見彭十三一下子吃了鱉,杜楨的冷臉上便露出了一絲微微冷笑,「造反這些人是不敢的,但之前那些烏合之眾之所以敢趁火打劫,無非是因為妄想法不責眾,再加上官府的措置和賑濟遲遲不到,誰都不清楚將來怎樣,所以就豁出去了。你要是不信,我們就出去看看如何?」
彭十三並不知道杜楨曾經在朝廷裡頭當過翰林,此時被他這一套套繞暈了,於是本能地點了點頭。然而,當滿心不以為然的他跟著杜楨登上了山門旁邊的鐘樓,看到外頭鬧成一鍋粥的場景時,他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
剛剛他打人的時候,那些欺軟怕硬的傢伙都是避之唯恐不及,這會兒怎麼鬧騰得這麼兇悍?恰在這時,他聽到旁邊傳來了杜楨一句淡淡的話。
「人心都是肉長的,但若是遭逢大變,這天下最可怕的也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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