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四姐有我電話。」
……
病房裡,春韭雙眼敖的通紅,還在勸劉沂蒙回去休息,劉沂蒙說妹妹你別和我爭,我當過護士,幹這些比你強,你媽就是我媽,咱媽我不孝敬誰孝敬?春韭無言以對,只好說那我先躺一會,後半夜替你。
春韭躺下就睡著了,這幾十個小時她身心俱疲,尤其精神壓力太大了,劉沂蒙幫她蓋上被,靜靜盯著吊瓶的點滴,過一會兒劉崑崙進來,問四姐那個費天來咋回事,劉沂蒙示意他別說話,躺下休息。
「你們這是成心想把我憋死啊。」劉崑崙急得直跳腳。
「簡單來說,你是王化雲的兒子,我是香巴的女兒,我們的父親和費天來都是農場的犯人,他們互相認識。」劉沂蒙用最簡短的語言回答了弟弟的疑問。
「香巴是誰?這些是他告訴你的?」劉崑崙愕然道。
劉沂蒙說:「香巴是一個……修行者,我猜的,因為費天來說,香巴是他認識的唯一能見到靈魂的人,我是第二個,那麼我想我和這個香巴或許有血緣關係。」
聽了四姐的解釋,劉崑崙想到了自己的老師邵文淵,老人家也在青海勞改農場待過,和王化雲還是莫逆之交,當年的故事,倒是可以問問他。
經歷了這幾天的波折,劉崑崙也疲憊至極,在走廊長椅上坐著睡了,後半夜春韭醒過來,看到吊瓶打完拔掉了,劉沂蒙趴在床上睡著了,一隻手攥著娘乾枯的手。
劉沂蒙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那是一個人的一生。
夢裡,父母正年輕,爸爸穿著白襯衫皮涼鞋,母親穿碎花裙子,家裡鋪著木地板,走路咔咔響,沙發上蓋著白枕巾,茶几上擺著紅色鐵皮的餅乾盒,自己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窗外是一片紅色的海洋,如林的標語,震耳欲聾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
慢慢的,自己長大了,鏡子裡的少女垂著兩根麻花辮,纖細修長的脖子上繫著紅領巾,背後牆上掛著的是毛主席和華主席的畫像。
一轉眼,原來放收音機的地方換成了黑白電視機,畫面上是「跟我學」節目,自己正跟著電視練習英語對話,出門下樓,弄堂裡的竹竿上晾滿花花綠綠的衣服,大街上車水馬龍,小汽車懸掛的是綠色的牌照,商店裡擺著日本進口的電視機,小賣部裡出售的是玻璃瓶裝的可口可樂,路邊巨幅的電影海報是手繪的,下面一行字:彩色寬銀幕故事片上海電影製片廠。
綠蔭如蓋的校園,腳踏車的鈴聲和少男少女們的歡歌笑語,自習室的朗誦,後排男生的凝視,少女的心一陣砰砰跳。
課堂的鈴聲再度響起,擺在桌面上的是高考試卷,筆尖歡暢的流動,隨之而來的一陣喜慶的鞭炮聲,掛號信裡是大學錄取通知書,已經不再年輕的爸爸媽媽對自己諄諄教誨,媽媽背地裡流的眼淚,爸爸將自己心愛的鋼筆當做了禮物。
大學生活三點一線,宿舍食堂教室,知識的海洋,朦朧的愛情,男生說要趁著暑假體驗生活,懵懂的自己鄭重其事的點著頭。
煙塵滿天,陌生嘈雜的火車站,遍地菸頭痰跡,自己孤身一人,錢包被偷,這時候一個面目慈祥的婦女湊了過來,笑容可掬的說著什麼。
接下來是在火車和長途汽車上的場景,那婦女總是在重複著一句話:「就快到了。」
終點是葫蘆崖汽車站,自己終於意識到不妙,但為時已晚,被幾個鄉民強行拉走,用竹簍背上了苞米頂。
鞭炮聲,紅蓋頭,一張張咧著嘴笑的臉,撕心裂肺的呼救聲,天上的雷鳴,越逼越近的醜臉。
一次次逃亡,每次都在半路上就被人追回,積攢下來一張張毛票,換成信封和郵票,交託給一個淳樸的年輕人,漫長的等待,換來的只有失望。
噁心,嘔吐,肚子大了,面前的食物從苞米飯變成了白饅頭,那張醜臉獻寶一樣拿出一罐健力寶。
嬰兒,搖籃,一段時間的平靜,繼續逃亡,繼續被抓回,劈頭蓋臉的毆打,鐵鏈子鎖住了腳踝。
髒兮兮的女童仰面看著自己,心底的柔情泛起,推磨、餵豬,爭吵,推搡,女童面前終於擺上了書本。
一個小男孩出現了,慢慢長大,有一天他蹦蹦跳跳揹著書包走了,回來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眼睛永遠也睜不開了。
接下來的片段就混亂不堪,如同閉著眼睛剪輯的蒙太奇鏡頭,醜臉和男生交替出現,豬圈和校園此起彼伏,光怪陸離,錯綜複雜。
劉沂蒙終於醒來,看到的是春韭關切的臉。
「姐,你一頭汗,做噩夢了?」
劉沂蒙看了看掛在胸口的掛錶,現在是早上五點鐘,但在夢裡起碼已經過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