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崑崙體諒楚桐,經受巨大的驚嚇和打擊,人的情緒會失控,但他還是忍不住給楚桐發了條簡訊,說自己明天下午手術。
楚桐很快回復,說會來。
次日上午,楚桐坐著張湘渝的車來到火葬場,雖然王紅說不需要舉行追悼會,但是幾個警校的老同學還是給尤榮辦了一個小小的儀式,簡單介紹了一下生平,沒有家屬答謝的環節,幾個人圍著玻璃棺材轉了一圈,懸掛在高處的黑白遺像用的是尤榮年輕時的警服照,英俊逼人,和棺材裡塗脂抹粉蒼白的容顏判若兩人。
整個儀式誰都沒有哭,楚桐沒哭,王紅也沒哭,遺體被工作人員推走之後,幾個老警察出門抽菸,楚桐陪著王紅,這個父親身邊最後的女人。
王紅兩鬢已經白了,從容顏上看年輕時也是個美人兒,是什麼事情導致她走到今天這種地步,和一個癮君子共度殘生,楚桐很想知道,又不敢問。
「我年輕的時候有個外號,叫小白鞋。」王紅突然開啟了記憶的閘門,「我喜歡唱歌,喜歡跳舞,喜歡進口貨,我爸那時候在外貿部門工作,家裡什麼都有,生活富足,追我的人能從鼓樓排到鹽務街,我喜歡穿白高跟皮鞋,他們都叫我小白鞋,後來,警察把我抓了,說是流氓罪,判了四年。」
楚桐不敢問,也不敢打斷。
「後來我出獄了,就去了南方發展,開過髮廊,當過媽咪,手底下最多的時候五十多個小妹,有一次和人起了衝突,是一個老鄉幫我搞定的,後來一敘,原來他就是當初抓我的人,你說這也算緣分麼?」
「你是說,尤榮是當初抓你的人?」
「不是他親手抓的,那次行動他們區隊參加了的。」王紅解釋了一句,繼續講述,「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分分合合的好幾年,再後來他生意失敗回老家了,我也年老色衰了,在深圳給一個香港司機當了幾年二奶,也回來了,我倆就這麼又遇上了,就又在一起了,好歹是個伴……」
王紅靠在椅子上,摸出一支菸來點上,滄桑的眼神里不知藏了多少故事。
「這就是愛情麼?」楚桐小心翼翼的問道。
「傻孩子,哪有什麼愛情,只是有些人走得太急了,沒時間停下來好好想想值不值得罷了,唉,不值得啊……」
「不值得……」這是楚桐第二次聽到這三個字,是這個人不值得相守,還是這輩子過的得不值,也許兩者都是,已經無關緊要。
這一刻,楚桐做出了一個決定。
……
下午兩點,劉崑崙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楚桐並沒有出現,一直等到六點鐘手術結束前十分鐘,她才匆匆趕到,手裡拎著一個很大的紅布包裹。
劉崑崙的手術很成功,推回病房的時候麻藥的藥效已經過去,他甦醒過來,就看到楚桐的臉。
「你來了。」
「嗯,我來了。」
然後是久久的沉默。
病房裡的另外三個病友一個出院,兩個出去散步,其他人也都回避了,留給二人私密空間。
「帶的什麼?」劉崑崙打破沉默。
「是我父親的骨灰,王阿姨沒有條件去武漢,委託我帶回去撒在江裡,不好意思,我沒地方放,只好帶到這裡來了。」楚桐客氣的拒人千里之外,劉崑崙當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手術成功麼?」楚桐問了一句。
「小手術。」劉崑崙掀開被子,露出腹部的繃帶和兩個充滿黃紅色液體的塑膠袋,「醫生給我造瘻了,尿袋子和屎袋子,我得一直到死掛著這兩個袋子。」
楚桐扭過臉去,淚如雨下。
「我媽給我辦了轉學,我就要離開近江了,還有,咱們的孩子,打掉了,你保重,我走了。」楚桐說完,拎起包裹奪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