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皇的年夜飯提前一個月就訂滿了,來吃飯的都是蘇容茂的關係戶,大老闆自家的年夜飯也在這兒吃,劉崑崙身為司機,迎來送往的活兒可不少,忙乎到八九點鐘,吃飯的客人漸漸散去,只留下關係最好的幾桌人,殘羹剩飯撤掉,大廳裡的巨型投影電視機裡播放著中央臺的春節聯歡晚會,朱軍和周濤在上面煽著情,下面擺了幾桌麻將,蘇容茂親自下場,陪大夥兒一邊打牌,一邊度過這個熱熱鬧鬧的新年。
餐廳這邊只留了幾個服務員值班,其他的都下班了,蘇容茂把劉崑崙叫過來說:「你把你阿姨和晴晴送回家,也回去一趟吧,沒喝酒吧,開我車回去,別耽誤明天的事兒就行。」
劉崑崙很高興:「謝謝叔。」
剛要走,蘇容茂說:「等等。」親自去角落裡拿了兩瓶沒拆盒子的五糧液說:「聽說你爸愛喝兩口,拿回去給他嚐嚐。」
「謝謝叔。」劉崑崙感動於老闆的細心,他抱了兩盒五糧液,送蘇夫人和蘇晴回去休息,完了給四姐打電話:「姐,我現在回去,你還跟我回去麼?」
四姐說:「我值班呢,今天三倍工資,家裡那麼冷,你回去幹啥?」
「給咱爸送酒,那我自己回去了。」劉崑崙掛了電話,駕駛著奧迪a8向城外駛去,今天大年夜,馬路上車輛稀少,天上飄下細碎的冰屑,江東人稱之為鹽粒子,外面很安靜,還沒開始鞭炮齊鳴,都能聽到鹽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聲響。
劉崑崙回到了大垃圾場,今夜寂靜無比,明天將會迎來繁忙的一天,城裡清運來的垃圾會比往常多上幾倍,夜晚的空氣在雪粒的淨化下,竟然沒那麼難聞了,過年期間,大垃圾場附近的幾個小廠都停工了,產生臭味的不但是垃圾,那些造紙廠,小化工廠也功不可沒。
停好車,拿了酒,劉崑崙走到家門口,老劉家的窩棚在冬天是最難熬的,四面漏風,冷的像個冰窖,屋頂上的天線鍋子支著,遠遠就聽到電視裡歌舞昇平,他正要敲門,忽然聽到父親在大著舌頭說話。
「那兩個小白眼狼都不回來了,正好!老子一個人過。」
母親勸道:「那不是工作忙麼,倆孩子都挺孝順的,崑崙又那麼有出息,跟著大領導開車,過兩年找個物件生個大胖小子,你就當爺爺了。」
劉金山緊跟著罵道:「我當什麼爺爺,又他媽不是我的骨肉,老劉家到我這一輩就他媽絕後了!」緊跟著他藉著酒勁嚎啕大哭起來。
劉崑崙推門的手僵住了,雖然小時候懵懵懂懂,聽別人罵過自己野種,但親耳聽父親證實自己不是親生的還是第一次,瞬間他的心如同外面的空氣那樣冷,腦子裡一片混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悟過來,轉身回去,他終於明白,小時候劉金山揍自己的時候為什麼那麼下得去手,幾次把自己打到休克,差點活活打死,原來不是親生的孩子啊。
奧迪車的大燈亮著,雪亮的光柱照耀下,鹽粒子已經變成了雪花,漫天飛舞紛紛揚揚,劉崑崙把酒放回車裡,腳步沉重,下意識的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不覺來到一片水塘前,前方沒路了,他掏出煙來想點燃,手凍僵了,打火機落在地上,蹲下去撿,卻摸到了凍得挺硬的車轍印,胎牙極寬。
劉崑崙頭腦一下清醒過來,摸索著車轍印向前,一直摸到臭水塘裡,零下幾度的天氣,這些富含化學物質的臭水居然不結冰,那車就是從臭水塘裡開過去的,水塘圍繞的地方,是一個類似工廠的所在。
眺望水塘對面灰白色的圍牆,劉崑崙從記憶深處把這個工廠挖了出來,這地方存在有兩三年了,據說是個化工廠,從事回收塑膠加工業,就是那那些撿來的包裝盒、購物袋回爐,練成塑膠繼續使用,不過似乎沒有認識的人在這裡上班,也沒見過貨車進進出出,但這工廠確實在生產,煙囪是冒煙的,刺鼻的化學氣味也是一年四季不變的,只是被淹沒在其他臭味裡不明顯罷了。
劉崑崙試圖繞到工廠的正門去看個究竟,卻發現完全不可能,工廠被水塘和密集的荊棘林環抱著,任何外人都無法進入,因為水塘連著河溝,想繞過去恐怕都走上幾公里,所以沒人知道正門在哪裡,大家都覺得在遠處,其實這地方壓根兒就沒有正門!想進去怕是隻有一條路,就是趟過水塘。
換了別人,或者別的時候,劉崑崙會選擇改日再來偵查,但此時此刻的他,心裡有一股憤懣悲涼的力量,驅使著他必須做點什麼。
劉崑崙硬生生趟過了這片混雜著各種垃圾的臭水塘,水不深,也沒到他的大腿位置,冰冷刺骨的水浸透了衣服,灌到鞋子裡,他卻感覺不到寒冷。
到了對岸,圍牆就在水中,劉崑崙連岸都上不去,他站在水裡仰望插滿玻璃碴的牆頭,他發現自己低估了防衛者的能力,牆頭上不光有玻璃碴,還有電網!
一個化工廠,把自己保護的如此嚴密,這本身就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