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甘泉宮中,舞姬們輕歌曼舞,為首者是劉徹最為寵愛的李美人。

自狩獵時李敢被殺、霍去病被逐,數日以來劉徹的心情都極為低落。李美人費盡心思排練了一齣舞曲,亦是盼著能博劉徹展顏開懷。

劉徹斜靠在龍榻上,雙目雖然是在看著舞蹈,但神情木然,也不知他心思落在何處。

底下的臣子都知道他心情沉鬱,無人敢開口說笑。

衛青默默而坐,同樣是面有鬱色。一連數日他都在想尋個劉徹心情稍好的時機,方可以替去病說情,可劉徹始終沉著臉。看著劉徹,他能明白陛下對去病的不捨,去病自小在宮中進進出出,性情脾氣與陛下倒有七分相似,深得陛下的寵愛。對於陛下來說,去病並不僅僅只是他手中的絕世利器,而算得上是半個兒子。

所以,陛下也才會如此震怒,久久不能釋懷。

想到這層,衛青暗自長嘆了口氣,他不敢貿然勸諫,也正是因為這層。時機不對,反而會使陛下的怒火燃得更兇。

「陛下,朔方郡有急奏到,是大司馬驃騎將軍差人送來的。」因見是被稱為「奔命書」的赤白囊,又是大司馬驃騎將軍所奏,內侍不敢有絲毫耽擱,冒著打斷歌舞的風險,向劉徹稟道。

劉徹驟然坐正身子,急道:「快呈上來!「

「諾。」

李美人見陛下有公務,遂停了舞步,絲竹之聲戛然而止,她帶著眾舞姬悄然無聲地退了下去。

衛青就在劉徹下首近處,將內侍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也不願再掩飾,挺直背脊焦急地望著殿外。

奏報的人快步上殿,跪下,自懷中掏出赤白囊呈上。

內侍接過,然後快步呈給劉徹。

劉徹急急解開捆綁囊口之繩丟至一旁,取出內中的簡札,皺眉細看……

衛青緊緊地盯著他手中的簡札,去病不是個莽撞孩子,會用上奔命書,必定是十萬火急的事,難道是有緊急軍情?

眼看著劉徹的眉頭越皺越緊,衛青的心也跟著往下沉。

看完一遍,又復看了一遍,劉徹方把簡札放下來,「朔方郡內多處凌汛,且出現重大疫病。傳朕口諭,太醫令速速遣人往朔方,大司農速往朔方調運糧草、藥材。」

「諾。」

劉徹沉默著,似乎心中有事難以決斷,片刻之後又道:「再傳朕口諭,命大司馬驃騎將軍即刻回長安。」

「諾。」

衛青聽到這話,懸停多日的心終於可以落地,深閉下眼,暗自鬆了一口長氣。

「等一下!」劉徹忽道。

衛青心中一緊,看向陛下。

劉徹朝他看過來,「仲卿,讓你家衛伉去一趟朔方,替朕把去病帶回來。那孩子的脾性你是知道的,告訴他,朕……」他頓了許久,一直未說出下面的話,已覺得自己有些委屈了。

衛青卻還在等著。

「……總之,先讓他回來吧。」劉徹疲憊道。

「諾。」

衛青立即起身告退,去尋衛伉,因衛伉雖也來了甘泉宮,但並未列席。

尋到衛伉,衛青交代道:「告訴去病,陛下的氣已經消了,召他速回。」

「陛下真的肯讓表兄回來了?」衛伉喜道。

「陛下此舉已是讓了一大步,一定讓他不可再意氣用事,惹惱陛下,速速回來才是。」衛青囑咐道,「還有你,聽說朔方疫情嚴重,你自己小心,水糧都自帶去。」

「我明白。」

衛伉正待出發,卻見劉徹身旁的一名內侍匆匆趕來。

「陛下特讓我來囑咐一句,」內侍的聲音壓得很低,「朔方疫情嚴重,驃騎將軍夫人只怕難以倖免,還請勸驃騎將軍節哀。」

聞言,衛伉愣了一下,尚未反應過來,內侍便躬身退了下去。

「爹,這是……」衛伉不解,看向衛青。

衛青面色凝重,嘆了口氣道:「陛下只肯讓去病回來,要她,死在朔方。」

衛伉惶然,遲疑問道:「那我該怎麼辦?」

衛青不語,腦中復浮現出那日子青在甘泉宮狩獵時的模樣,長嘆口氣,那女子性情著實剛烈,竟在陛下面前說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話來。當時是因為礙著霍去病,但陛下的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

身為去病的舅父,衛青並不想看見去病為她所累。

去病對她一往情深,若陛下想要她死,但又不願被去病記恨……衛青看著衛伉,許久才問了一句:「我記得她最早在軍中是醫士吧?」

「嗯,好像是。」

「醫士診治病者,被傳染上疫病,也是尋常之事。你明白了麼?」

衛伉愣了半晌,方才恍然大悟,「爹爹,你是要我……」

「她是墨家後人,對於他們來說,這種事情絕不會推辭。」衛青忽覺得心中一陣難受。這世上,還能剩下幾名墨者?

「爹爹,那我去了。」

「伉兒,」衛青喚住他,「記著,萬不能讓去病察覺。」

「我知道。」

廣牧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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