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見她穿好絲履,也不掌燈,就這樣推門出去。霍去病知道她目力甚好,暗歎口氣,側身合目休息。
子青先至嬗兒的房間,見他在乳孃懷中正睡著,小小嫩嫩的臉蛋恬靜之極,不由自主地眼眶發潮,迅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她獨自去了庖廚間,找不到熟豆餅,便尋了些豆渣子,然後一路行至馬廄。玄馬與雪點雕拴在一處馬廄之中,她摸摸了雪點雕,便將豆渣子摻和著粟米倒入料槽之中。
「誰!」看守馬廄的家人循聲提燈過來,見到是她,躬身奇道,「夫人?您有事?」
「沒事沒事……我就是過來看看它們。」
玄馬和雪點雕聞著粟米和豆渣的香味爭相把頭湊過來吃著,家人探頭過去,為難道:「夫人,今晚的夜草我已經添過了。再喂的話,膘長得太多,跑起來可就慢了,將軍怪罪下來……」
子青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吃這次,下回我再不會來餵了。你快去歇著吧,我陪它們一會兒。」
「行……」家人猶豫一下,把提燈留給了她,「夫人若有事就喚我。」
「好,你歇著吧,我看它們吃完就走。」
子青一臉的歉然。
直至馬兒把草料吃完,意猶未盡地咂著嘴,子青摸著它們油光水滑的皮毛,低低道:「全靠你們了……」
生怕燭光擾了霍去病,回去的時候她特地吹熄提燈,將燈放在廊下,摸黑回到屋子裡,脫了絲履,悄無聲息地上了床。
她才剛躺下,霍去病便翻過身來,黑暗中手攏上她冰冷的手指,模糊問道:「嬗兒哭了?」
「沒有,是我聽錯了。乳孃帶他很盡心。」
「我就知道……」
他手中的暖意直透過來,子青輕輕抽出一隻手,撫上將軍的臉。
「怎麼了?」
「沒事……嬗兒老喜歡這麼摸你,我也想試試。」她輕聲道。
霍去病胸腔中發出一陣悶悶的笑聲,由著她撫摸。
夜涼如水,偶爾幾聲蟬鳴,零落其間。
次日清晨,霍去病一早便得去上朝,子青極力讓自己鎮定如常,不露出絲毫破綻,如尋常般送他出門,然後迅速回屋換了出遠門的衣裳,三下兩下打包好行裝,最後去看嬗兒。
「再叫一聲娘,好不好?嬗兒!」她抱著兒子,想著霍去病,心裡痛得像是整個人都要被撕裂一般。
嬗兒在她懷中只是呀呀地舞動著雙手,不懂人事地無憂無慮,歡天喜地。
心知不能再拖延下去,子青最後親親嬗兒,溼著眼眶交代乳孃,「好好照顧他……」
「夫人,您這是……」乳孃瞧著她不太對勁。
「我、我得出趟遠門。」
子青將嬗兒交還到乳孃手中,儘管心中千萬般不捨,終還是毅然決然轉身離開。
馬廄旁,家人見她一下子就牽走兩匹馬,呆愣住,「夫人,您這是……」
「我要出趟遠門。」子青簡單道。
「可、可是……將軍……」家人總覺得不對勁。
子青牽著雪點雕和玄馬,剛欲出門去,管事自老遠急急地跑過來,不敢攔,卻實實在在擋在她前頭。
「夫人,您要出門?」
「嗯,我有急事要回孃家,你讓開!」
「將軍可知道……」
「他自然知道。」
子青已經沒有工夫再和他耽擱下去,翻身上了雪點雕,一手握著韁繩,另一手還牽著玄馬,「你快點讓開!」
「可是夫人……」管事心知這事不對勁,夫人趁著將軍上朝一下子騎走兩匹千里馬,不知究竟為了何事。
子青一勒韁繩,雪點雕甚通人意,兩隻前蹄高高揚起,驚得管事連連退後。她趁勢奪門而出,帶著玄馬衝了出去。
素日里,這位將軍夫人是最好說話的,待人謙恭,對家人從來不曾有過呵斥和責罵,家人們私下裡都覺得她實在好說話,大夥只在將軍面前規規矩矩,在她面前則要放鬆許多。
子青驟然來這下子,幾乎將所有人都驚著了!
「這下怎麼辦?夫人私逃這事,得馬上稟報將軍啊!」家人焦急道。
管事又急又氣,怒道:「還用你說啊!將軍現在在上朝,怎麼去,這事再大也是家事,又不是緊急軍情,你還能衝到朝堂上去稟報將軍啊。」
「那、那、那現下怎麼辦?」
「急什麼……備馬,我去宮外等著。」
此時,子青已出了長安城,一路向西賓士。
劉徹派往樓蘭的刺客她不知道他們何時動身,她唯一盼望的是,希望他們還沒有到達樓蘭,希望自己能趕在他們前頭……
無論她是否會死在樓蘭,幫助樓蘭與漢廷對峙,她都不可能再回到漢廷,回到霍去病身邊,回到嬗兒身邊。
子青能想到這件事情帶來的所有後果,無論她是否能夠承擔,她都不得不去承受。她只能緊緊地咬著牙,淚水還未及流出眼眶,便已被迎面刮來的風吹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