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子青懊惱地將他望著。

沒忍心再逗她,霍去病笑道:「行了,你說不吃,那不吃便是。」

兩人說笑這會兒工夫,李敢已經悶聲不吭地幫著車伕將所帶的各項物件都拿了下來。車伕雖覺得讓堂堂關內侯幫著自己著實不大妥當,但鑑於李敢沉默得像塊石頭,車伕連推託的話都沒說出口。

厚厚的氈毯鋪設在松樹下,霍去病讓車伕另拿了吃食到稍遠處候著,這時才看向李敢。後者仍舊沉默著……

「現下這裡沒旁人,你想說什麼都行!」霍去病隨手拾起一枚松果朝他砸過去,「就是別這樣死樣活氣的,你爹看了都會嫌你丟人。」

子青聞言,迅速抬眼。

這話說得有些重,但卻十分有效驗,李敢幾乎是立刻抬頭盯住霍去病,後者平靜地與他對視著。

過了片刻,李敢緩緩道:「昨日,我去了衛大將軍府,我把大將軍打了。」

他把衛青打了!子青瞬間呆怔住。

霍去病已自她身邊跳起來,撲向李敢,揪住他的衣袍,將他按在地上,惱怒道:「你打了我舅父?!」衛青名義上是他的舅父,而兩人實際上形同父子,霍去病斷然容不得別人對自己舅父無禮。

即便被他按在地上,李敢也沒有否認,慢慢點了下頭,「對。」

話音剛落,霍去病已兩拳揮下去,徑直打在李敢的腹部,力道甚重,疼得他頓時蜷縮起身子來。

「將軍……」子青顰眉急喚道。

見李敢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也因為子青在旁,霍去病暫且停了手,指著李敢道:「為何要打我舅父?!說!」

「你知不知道,我爹爹為何會失道?」李敢縮在地上,悶著聲音問他,「陛下命爹爹隨同衛青出征,衛青在得知單于主力所在之後,卻令爹爹從東路繞行。你可知道,這是為何?」

霍去病沉默著……他是在回朝之後,才確切知道了衛青部的狀況:當時,衛青與公孫敖從正面迎擊伊稚斜主力,而命李廣和右將軍趙食合併,自東路出擊,掩護側翼並且攻擊單于左側背。東路途徑水草稀缺,大軍無法屯行,又由於軍中沒有嚮導,李廣與趙食迷了路,沒能及時和大軍會合。

而衛青與伊稚斜一戰,若是勝了,倒罷了;卻偏偏在兩軍激戰一日之後,被伊稚斜率數百精騎逃脫。

中將軍公孫敖因在上一戰中失了侯爵,此戰任中將軍。軍中以他為首,等著此戰封侯加爵者不在少數。伊稚斜一逃脫,眼看榮華皆成泡影,公孫敖等人一肚子怨氣都發到李廣與趙食身上,認為若非他們迷路,兩軍會合,又豈會讓伊稚斜逃脫,紛紛要求衛青向李廣問責。

贏了,皆大歡喜,封侯加爵,榮華富貴。

輸了,首要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人來背黑鍋。

霍去病對此是再清楚不過。

李廣很背,因為他不僅失道,而且他人緣也不好,所以被選中背黑鍋。他之所以自剄,就是因為他願意為自己做錯的事情負責,但卻不願意為那些蠅營狗苟的小人背黑鍋。

「爹爹軍中的人告訴我,來問責的長史盛氣凌人……」李敢蒼涼道,「我就想,爹爹是被他們逼死的!被衛大將軍、公孫將軍一塊兒逼死的。」

霍去病盯了他片刻,皺眉敘述道:「舅父本性寬厚,對李老將軍一直很尊敬。李老將軍失道,舅父須得向陛下稟報戰況,問責一事無可避免,你怨不得他。」

「昨日我去了大將軍府,打了衛大將軍,他沒還手,也不許旁人插手。」李敢像是沒聽進去,繼續敘述,「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是陛下事先囑咐了衛大將軍,說爹爹年紀太大,運氣又不好,莫讓爹爹對陣單于,否則恐怕無法實現陛下捕獲伊稚斜的心願。可這戰,沒有我爹爹,他們還不是照樣讓伊稚斜逃了麼。」

說到此處,李敢禁不住連連冷笑出聲。

子青默默聽著,這才明白原來李廣自剄的背後,有著如此多錯綜複雜的緣由。

「現下你已是關內侯,便是為了李老將軍,以後也莫再做出魯莽的事情。否則老將軍在九泉之下,見你遂了小人心願,豈不更加憤恨。」霍去病道。

「我想了很多,很多……」李敢抬眼望向子青,無力而悵然道,「將此事追本溯源,衛大將軍之所以讓爹爹從東路進發,是因為陛下的囑咐。而陛下之認為爹爹年老運氣不好,是因為他認為殺降不祥。而殺降,是爹爹自己做的。儘管他一直在後悔、一直在愧疚……最後,他還是為這件事付出了該有的代價,我沒什麼可抱怨的。其實我沒事了,就是想跟你說,那件事,爹爹終於還是付出了代價,你心裡的結也可以解了。」

想著這層層因果,子青一時也說不出話來,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只有一陣莫名的悵然。但至少,李敢終於能不再糾結李廣之死,這是好事。

看著子青清澈明亮的眼睛,目光逐漸下移落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李敢開口問了句不相干的話:「孩子,什麼時候出世?」

「該是明年春天的時候。」子青答道。

「真好。」李敢由衷道。

子青笑了笑,不由自主地望向霍去病。

「生個女兒,像你似的就挺好。」李敢微微笑著,朝子青道,「生個小子也成,不過也得像你似的。」

霍去病斜眼瞧他,「這事你說了算啊?」

「說了不算,我也要說。」

……

子青低首剝著橘子,聽他二人鬥嘴,忍不住抿嘴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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