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霍去病答應得很爽快,一口氣將杯中酒飲盡。
阿曼卻擺擺手道:「我不用你應承,這事,青兒點頭就成,你一邊去。」
這下輪到霍去病大笑出聲。子青抿嘴而笑,低首咬著阿曼帶來的香瓜,汁多肉脆,甚是好吃。
霍去病自斟了杯酒,舉起來朝他道:「這杯酒該我敬你!我該謝謝你!」
阿曼挑眉。
「謝你以前對她的照顧,尤其是她養傷那陣子,多虧有你一直陪著她。」霍去病頓了頓,「還為了你那日在亭隧說的那些話,夠狠得下心!佩服!」
「得了便宜還賣乖!」
阿曼咬牙切齒地盯著他,咬牙切齒地把酒喝下去。
兩人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子青則一塊瓜果一塊瓜果地吃著。
不知不覺間幾個酒罈子都快空了,阿曼倒滿一杯之後,發覺酒罈已經見了底。
「這是最後一杯了!」他端起來,朝霍去病鄭重其事道,「我最後還有件事得說,是件要緊事,頂頂要緊。」
「你說。」霍去病已經猜到他要說的是什麼。
「青兒,你好好照顧她,最要緊的,莫讓她再做傻事,更莫為了我做傻事!」阿曼緩緩地認真道。
霍去病怔住,阿曼所說與他之前所料並不相同。無論是出於阿曼王族的傲然,還是出於對他和子青的愛護,阿曼自始至終都沒有提過將來樓蘭的命運,這讓霍去病更加尊重。
「好!我還可以再多應承你一件事情!」霍去病壓低嗓子,用僅僅只能讓阿曼、子青二人聽見的聲音沉穩道,「阿曼,我知道你有一句話一直未說出來,是為了樓蘭,可我知道。你放心,即便你不說,我也應承你!」
此言一齣,阿曼持杯的手微微一震,緩緩站起身,向著霍去病鄭重地行了一個樓蘭禮節。他的右手握拳放在左胸膛處,心臟所在,那代表著最誠摯的感謝。然後,滿飲下最後一杯酒。
霍去病飲罷,望著漫天星斗的蒼穹,接天連地的蒼茫草原,豪情頓起,高聲喚軍士道:「將我的七絃琴拿來!」
子青微微詫異,「你出征竟然連七絃琴都帶著?」
「前幾遭出征都未帶著,此番不是有專門運送糧草輜重的人馬麼。」霍去病朝她笑道,「今夜我心情甚好,正有撫琴的興致。」
阿曼嘿嘿笑道:「果然是儒將,風雅過人!」
隨侍軍士一溜小跑,很快將琴抱了來,收了食案,將七絃琴放置在案几之上,接著又取了水來給將軍淨手。
修長的手指輕撫上琴絃,幾下彈撥,琴音便流淌而出,遠遠地傳了出去,明淨渾厚,豪情萬丈,彷彿縱馬盡情賓士在草原之上。軍營中士卒或行、或坐、或臥著,聽見這琴音心底無不心神激盪,唇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
阿曼聽著,笑著舉起箸敲起了杯沿,一下又一下,正合著琴音。對於樓蘭人來說,他們對音律的敏感幾乎是與生俱來的。
子青不通音律,只覺這琴音出人意料的熨帖心境,聽著,只覺得心下盡是平安喜樂。
和著琴音,霍去病高聲而歌:
四夷既護,諸夏康兮。
國家安寧,樂未央兮。
載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來臻,鳳凰翔兮。
與天相保,永無疆兮。
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最後一句「親親百年,各延長兮。」他反覆了三四遍,連阿曼也忍不住擊箸和聲而歌。
子青雖未開口,但歌中意思,她卻是再明白不過。
「載戢干戈,弓矢藏兮。」將軍是真的不願再征戰,而盼著漢廷百姓也能夠得以休養生息,而「親親百年,各延長兮」,親親二字出自於儒家的「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全體漢軍皆已整裝列隊,齊刷刷地等待著。
霍去病絳衣玄甲,登上祭臺祭天。
一輪紅日自東方噴薄而出,晨曦驅散草原上的薄霧,落在每個人身上,包括在祭臺的將軍。
子青在底下,仰頭望著祭臺上的將軍,看著他向天獻祭,不知怎麼,腦中響起的便是昨夜裡的那曲琴歌——
……
與天相保,永無疆兮。
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此戰之後,匈奴漠南再無王庭,希望從此之後漢廷、匈奴、樓蘭,彼此都能夠安度繁衍生息,不興戰亂。
直到這時,望著祭臺上的霍去病,她才真正明白了他所琴歌之意。作為一名與匈奴作戰數年的將軍,他的這份胸懷,這份氣度,著實讓她為之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