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今年開春時,匈奴襲擊右北平和定襄,殺千餘人,之後霍去病特地派了趙破奴往這兩處地方去徵兵,據趙破奴信牘回稟,徵得兩千餘名農家子,已送往隴西。

「蒙唐練新兵是好手,我想著送五百名到他那邊。」途中休息時,霍去病喝著水盤算道,「另外五百名給李敢……」

「李敢?!」

子青這才知道李敢也在霍去病軍中,微微一怔。她此時已經換上了漢軍衣袍,蕁麻所紡制的絳紅粗布,穿在身上,頭髮束起,儼然又是那名少年中郎將。

「嗯,李廣去了我舅父軍中,李敢來我這裡。」霍去病看著她,放下水囊,伸手替她整了整發冠,補上一句,「李敢領兵在建威營,你留在我虎威營,與他碰不著面。」

「我……手底下有兵麼?」子青低首,輕輕踢著地上的小石粒。

「沒有。」

霍去病乾脆利落地回答道。

子青不滿地抬首望向他:「那我在軍中做什麼事?」

「沒什麼具體事務,主要就是打雜。」

「將軍,你……」

「怎麼,還想違抗將令?!」

霍去病仰著下巴看她,一副我是將軍我說了算的模樣。

「卑職不敢。」

胳膊擰不過大腿,子青沒法子,只得諾諾應了。

霍去病瞥了她一眼,微微笑著。不給她領兵,並不是因為她沒有領兵的能力,而是因為他的私心。身為將領,他很清楚一個領兵之人肩上究竟需得抗下多少事情。子青心思重,若讓她領兵,將來出征士卒有所傷亡時,對這丫頭必定是個打擊。

她瘦弱的肩頭上已經撐了夠多的擔子,他不願在往上增加更多的負擔。

「對了,將軍,有個事兒咱們得先說好,定個規矩。」子青忽朝著他,神情認真而嚴肅。

霍去病飲了口水,放下水囊道:「說。」

「在軍中,我就是司律中郎將,你是將軍,你我之間不可有任何逾越軍階的行為。」她鄭重道。

霍去病皺著眉頭,狐疑地盯著她,過了半晌才慢吞吞問道:「你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你自己?」

子青結舌,思量著說實話大概會惹急他,便道:「兼而有之。」

「實話?」他挑眉。

她只好看著她笑。

「行!就這麼定了!」他點頭應允。

定川距離霍去病所在虎威營不過大半日的路程,玄馬與雪點雕又甚是神駿,還未到半日便聽見遠處傳來雷鳴般的群馬奔騰的巨大響聲。

待至營門,子青眯起眼睛,微仰起頭,望向那面在風中烈烈飄揚的絳紅色大旗——一個濃墨厚重鐵畫銀鉤的「霍」字。

再極目望去,遠遠的只能看見濃塵滾滾直揚上半空,金戈之聲間或可聞;再看近處一隊身穿絳紅衣、著皮甲計程車卒在不遠處持卜型鐵戟在操練,更遠處還有持長鎩操練的。士卒個個面無表情,連走路時都目不斜視,愈發顯得厲兵粟馬。

一切都與兩年前她剛從軍那會兒一模一樣,連迎上來的人都是趙破奴,面帶笑容,只是比兩年前臉上多了幾分風霜之色。

「將軍!」

趙破奴先朝霍去病按軍階施禮,然後才轉向子青,毫不掩飾臉上的驚詫,伸手就用力拍了下她肩膀:「好你個小子!你這是打哪裡冒出來的?去年夏天之後就找不著你人影,野到哪裡去了?!」

子青笑著,只是不語,倒不是故意不答,確是沒法回答。

眼看著趙破奴拍打子青,一下比一下重,霍去病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輕咳一聲道:「鷹擊司馬!」

聽這聲音,趙破奴打了激靈,不敢再玩鬧,正襟立好:「將軍!」

「新來的都如何安置了?」

「暫且讓伯顏帶著他們,練習些簡單的,先把他們遛起來。可惜會騎馬的不多,還得慢慢教。對了,其中還有幾個獸醫呢!」趙破奴一副撿到便宜的模樣。

「獸醫……」霍去病沉吟片刻,問道,「老邢呢?到了沒有。」

「昨日剛到,剛進營門就是一通抱怨,但凡撞著他的人都被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通。」趙破奴直搖頭,「看起來這老頭這些日子是憋壞了。」

霍去病點點頭,指向子青:「她不領兵,你給她安排一處住處。然後通知各營,明日隅中在大帳中議事,凡四品以上,雜號在內,皆不可缺席。」

「諾!」

趙破奴領命,心裡已經在籌劃著該把子青安置在何處。既是不領兵,住所便好安置,想來想去,邢醫長所在近處倒是還有屋子,子青是醫士出身,和老邢挨一塊兒也說得過去。再者,確也是無人受得了老邢的脾性。

「去吧,你先歇會兒,稍後我還有事找你。」

霍去病朝子青道,語氣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些許柔和。趙破奴聽在耳中,模糊地察覺到其中有些不對勁,可待要細究到底是哪裡不對勁,他又說不出來。

子青頷首,然後跟著趙破奴離開。

霍去病立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嚼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然後他轉頭望向不遠處正在操練之中的漢軍士卒……

絳紅衣袍在春寒中翻飛。

戟鎩相擊,發出清脆的金戈之聲。

軍營中獨有的味道夾雜在風中,自他肩頭拂過,熟悉而親切,他長長地深吸口氣,然後大步朝大帳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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