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行至偏幰輂車近前,青布車簾低垂,教人看不清車內的人,也不知將軍是否已經在裡面。伯顏在馬上朝她使了個眼色,微不可見地朝輂車略抬了抬下巴,子青會意。

「卑職參見將軍!」子青規規矩矩地立在偏幰輂車前行禮。

等了半晌,才聽見裡頭將軍淡淡道:「站著作什麼,還不上來駕車。」

「諾。」

子青這才發現輂車確是沒有馬伕,遂將自己的雪點雕交與阿曼,自上了輂車前輿。恰有風過,車簾微微擺動,縫隙之中可看見將軍雙目也正看著她,漆黑的雙眸,深沉如墨。只這電光火石的一瞥,她心頭沒由來地一震,待拉回神智,方暗忖著將軍果然氣還未消。

輂車旁,阿曼梳理了兩下雪點雕的鬃毛,自顧自翻身上馬,目光忍耐:幸而還是一個在車內,一個在車外,若霍將軍膽敢讓子青到車內去,那他是必要翻臉的。

衛伉看阿曼長相便知是西域人,雖知表兄軍中量才而用,匈奴人西域人兼而有之,但他看阿曼形容氣度,竟不似尋常所見的異族人,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多看了他幾眼,越看便越覺得有幾分眼熟。

「喂!那個捲毛的,你叫什麼名字?」

衛伉大咧咧問道,眼中所見阿曼所穿不過是尋常士卒衣袍,自然也只把他當做尋常士卒般呼喝。

若在尋常時候也就罷了,偏偏此時阿曼胸中本就憋著股悶氣,加之衛伉又是霍去病的表弟,也有些遷怒,聽他這般口氣,冷冷瞥了他一眼,並不作答。

「喂!跟你說話呢!捲毛的!」衛伉略略提高嗓門。

阿曼仍是不理,連看也未再看他。心知阿曼惱衛伉無禮,但又擔憂兩人間起爭執,子青手拽著韁繩,緊了又緊,思量著該如何解圍才好。

衛伉心生疑惑,轉頭問旁邊伯顏,奇道:「他……是不是聽不懂漢話?」

「……可能是。」

伯顏含含糊糊答道,他見識過阿曼的刀法,知道這小子可不是吃素的,雖只是普通士卒,但卻連將軍都未曾呼喝過他。

「那他怎麼聽得懂軍令?」衛伉愈發不解。

「看旗幟,聽金鼓,總是能懂得。」

衛伉將信將疑,正欲再問,卻聽見霍去病在車內淡淡道:

「啟程吧。」

馬鞭在轅頭上打了個空響,子青一抖韁繩,輂車的馬匹緩緩跑動起來。她不甚放心地回頭望了眼身後的車簾,雖看不見將軍,仍是忍不住要擔心馬車顛簸對他傷口不利。

他們這一行,加上其他隨行軍士,莫約二十餘人。出了林中小道,便上了官道,路上甚為平坦,行起來自然也甚快。

夏日時常有雷雨,行過哺時,便可見天際有黑雲層層,隱隱還可聽見悶雷聲。

伯顏知前方便有官驛,遂示意眾人快馬加鞭,往官驛趕去。只見那雲層翻滾甚快,不過一時半刻便到了頭頂處,陰沉沉地壓將下來,眾人堪堪見著官驛所在,便有一道雷炸過,大大小小的雨滴紛紛落下。

冒雨趕著馬車進官驛,官驛中的小吏見此行皆是武將,不敢有怠慢,撐了厚厚的油布傘迎上前來。

子青示意小吏過來接輂車上的將軍,自己則替他撩開車簾,請將軍下車。

霍去病見她淋在雨中,倒先惦記著自己,饒得是心中惱意未平,可要硬起心腸來待她,卻也不易。當下便只怔了一怔,由著小吏撐著傘將自己送到廊下,待再回頭,便見阿曼往子青頭上扣了一頂青斗笠,緊接著舉袖替她抹去面上雨滴……

他眼中暗沉之色愈發加重。

阿曼幫著子青在雨中卸下馬匹牽到馬廄之中,又將馬車歸置停當。待他們回到廊下,子青禁不住打了個噴嚏,阿曼轉頭吩咐小吏去煮些薑湯來,恰被衛伉聽見。

「原來你會說漢話!」衛伉皺眉盯著他,惱道,「之前我問你話的時候,你為何不答?」

阿曼倨傲地瞥了他一眼,仍是不答話,自顧自取下斗笠,抖落上頭的雨點。

「喂!我在跟你說話!」

軍階高低有別,自己好歹也是校尉,不解一小卒如何敢對自己這般輕視,衛伉怒氣愈盛。

阿曼仍是不理,斗笠上的雨點高高地飛濺出去,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濺成一道弧形水漬。

「表兄,你軍中這小卒怎得敢這般無禮?」衛伉朝霍去病道,畢竟是表兄屬下,未得表兄首肯,他也不宜自行教訓阿曼。

霍去病在旁冷冷地望著眼前這幕,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自以為表兄的沉默便是默許,衛伉邁上前兩步,道:「我來替表兄教訓你這目中無人的小卒!」

說罷,他揚手便打下去,想先賞兩個耳光子給這個西域小子。

手還尚在空中便被人擒住,卻是子青攔在了阿曼跟前,不讓他打下去。

「請平寇校尉息怒,他、他……」

她一向口拙,此時也想不到該找什麼理由來解這個圍,衛伉的手倒被她捏得生疼。

阿曼在她身後,神情淡然,平靜道:「青兒,此地既已容不下我,我們還是走吧。」

子青愣住……

雨嘩嘩地下著,霍去病手緩緩撫上傷處,深閉上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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