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此言,阿曼笑著搖了搖頭,輕嘆道:「可知,全在於人,而不在於物。」
守邊塞的官吏確是不甚得力,長年來早被匈奴打怕了,吃空餉倒是不在少數,這已是長久以來的弊病,霍去病雖心知肚明,但卻也無可奈何。
「你能記得的守城器械有幾種?」他問子青。
「明器二十八,暗器三十六。」
霍去病吃了一驚,皺眉道:「你都要畫出來給他?」
「嗯,都畫出來,阿曼便可根據樓蘭的地域特點挑出最合適的。」子青點頭道,「只有以天時地利相結合,機括才能發揮最大的效驗。」
趁霍去病不備,阿曼伸手自他手上將苧麻紙抽出,半真半假道:「將軍你還是別看了,誰知道將來兵臨城下的會不會是你。」
霍去病冷哼一聲,自是不會再去拿圖紙,乾脆在榻上躺了下來,慢悠悠道:「說得也是,我還不如現下就把你給斬了,乾淨利落,省得到時候費事……」
也不必眼睜睜地看著子青跟你去樓蘭——這後半截話,他未說出來,堵在心口,頗為憋悶,仰面長長地吐出口氣。
阿曼正欲還口,被子青顰眉搖頭制止住,只哼了一聲便無奈作罷。
「子青,方才李廣來找我,想要你去他的軍中。」霍去病淡淡向她講述。
子青愣住,然後聽見將軍接著道:
「我沒有應允,可現下我有些後悔了。」
「將軍為何後悔?」
子青探詢望著他,疑惑且有點不安。
不願被她盯著看,霍去病側轉過身,面朝船壁,看見子青的影子在船壁上微微晃動著,足足看了半晌,才靜靜道:「你若去了李廣軍中,至少,我還見得著你。」
子青怔住,看著一動不動的將軍背影,說不出話來。
燭光旁,阿曼注視著子青,同樣一言不發。
流水嘩嘩作響,透過薄薄的艙壁傳進來,子青低首伏案,繼續畫著圖樣。每一件機括都分為幾個部件,每個部件又都需畫出尺寸來,再仔細標明該如何組裝,故而十分繁瑣。
阿曼半靠著艙壁,時而看看圖樣,時而探身過來替她研墨,間或著瞥一眼合衣躺在子青身後的霍去病,後者始終靜靜躺著,再未說過一句話。
固定在案几上的油燈隨著船身而輕輕晃動。
眼角有幾分發澀,阿曼深閉下雙目,復睜開來,見子青已又畫完一張,便接了她的筆過來在水盂中洗淨,道:「今日便畫到此處吧,待改日有空時再接著畫,也不急在這一時片刻。」
伏坐良久,子青也覺得肩背有些發僵,尤其是受過傷的左肩,隱隱痠痛起來,依言起身,略略舒活筋骨。
「不早了,你也快回去歇息吧。」她朝阿曼道。
阿曼朝榻上霍去病努努嘴,壓低聲音道:「他還杵在這兒呢……」
始終未再聽見將軍說話,子青也有幾分奇怪,悄悄探身看去,只見將軍雙目合攏,鼻息淺淺,不知自何時起已然睡著。
朝阿曼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她取過薄毯,輕手輕腳地覆在將軍身上。
阿曼皺眉,抬腿作勢要將他踹醒,子青忙推著他出艙門去,又將門掩了起來。
「噓……將軍睡著了!你千萬別又把他吵醒。」她聲音小得僅是用氣聲說話。
阿曼不滿:「讓他回去睡啊!」
「他已經連著幾日都未好好歇息過了,好不容易睡熟,何苦再把他喚醒。」阿曼聲音實在太大,子青生怕他將霍去病吵醒,推著他走,「你快睡去吧,快去快去……」
「你呢?」
「我靠著也能睡,不礙事的。」
子青已經推著阿曼行至舷梯口,明明已經距離船艙有段距離,她還是又朝他做了個須要小聲的手勢。
「可不許讓他對你動手動腳!」阿曼不放心道。
「將軍怎會是那等人,想什麼呢你!」
子青有些著惱,顰眉看他。
「好好好……」
阿曼不願惹她生氣,無奈下樓回自己的大通鋪去。
躡手躡腳地回到船艙內,見將軍並不曾動過,想來未被吵醒,子青這才安心,自半靠著艙壁坐下,也合目睡去。
一夜流水潺潺,隱隱約約仿若又聽見有人在吹壎……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
「……若你走了,以後再想聽,可不能夠了……」
似有人在耳邊輕輕低喃,隨即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只聽得她心中一陣悶痛,轉頭想去看那人面容。
那人卻隱在霧中,影影綽綽,不可得見,唯有一雙眸子清亮溫暖,讓人眷戀不捨。
「你……」
她本能地想喚他,話才出口,便自夢中驟然驚醒過來。
淡淡的晨曦自艙壁上小小的透氣孔中照進來,微弱之極。
而夢中的那雙眸子,就近在咫尺之間,正靜靜地看著她……
四目對視,氣息淺淺,艙內一片異樣的靜謐。
他眼中似有恍惚之色,緩緩伸手撫上她的臉,因長年習武,手掌中盡是粗繭,在她臉頰上磨蹭片刻,拇指又撫上她的唇瓣。
彷彿被定住一般,子青動也不能動,似乎連呼吸都有些艱難。
霍去病的手指沿著她的唇線,輕柔地劃過上唇瓣,然後是下唇瓣……
「將……」
她輕聲開口,試圖打破著奇怪而尷尬的局面。
驟然間,他俯下身子,猝不及防地吻上她。
溫暖的氣息在唇齒間交纏縈繞,是子青從未體驗過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無法抗拒,還是不想抗拒,腦中渾渾噩噩,完全無法思索。
他的吻細細淺淺,時重時輕。
溫柔如水,掠奪如風。
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融入他的體內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