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緊了緊,子青發不出聲音,重重點頭。
兩人行至溪邊,蹲下身子,露水打溼衣襟。
締素先開口,扯家常般淡然道:「老大,嫂子現下很好,等娃娃生出來,我就是他的乾爹。有我在,誰也甭想欺負娃娃,你放心就是。鐵子,有老大照顧你,我沒什麼不放心的,你就接著傻樂呵……」說罷,掬起溪水,半飲半潑地覆上臉,再放下來時,水珠點點,讓人分不清他臉上那些是溪水那些是淚水。
子青什麼都說不出來,先掬了水飲罷,然後喉嚨又哽咽了許久,才艱難道:「我……想你們。」
只這一句。
以前同伍時候的快樂時光便如決堤一般自腦中湧出,被串在一根繩子的五隻螞蚱,一塊兒操練;一塊兒持戟十圈;一塊兒背軍規;一塊兒抱怨天抱怨地……
上一仗皋蘭山下,埋下一個個未竟之志。
而今,未竟之志已成,英魂歸去。
日頭越升越高,白霧漸漸消散。
臉上的淚痕在風中消逝。
子青的中郎將帳中。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締素邊啃著粗饃,邊問子青,口氣上雖還是故作漫不經心,雙目中卻是真正的關切,「總不能一直在軍中呆下去吧?」
子青長嘆口氣,低道:「我是該走了,只是將軍那邊,著實有些難以啟齒,總覺得對不住他。」
「你還想要去和將軍提此事?!」締素驚詫。
「不行麼?」
「當然不行!將軍會放你走才怪!你傻了!」
好久未曾聽過締素這般口無遮攔地責備,想來他對自己已無芥蒂,子青忍不住微微一笑。
阿曼在旁笑道:「可不是,我就說她傻,將軍怎麼肯放你走,可她還偏偏不信。……不過,現下將軍已經知道了,也省得你難以啟齒。」
子青吃了一驚:「將軍,他知道了?」
「嗯,還記得昨日麼,其實他聽見了你我對話。你去煎藥之後,他便來問我,我就如實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子青足足呆楞了一刻鐘,想起後來霍去病的怒氣、打翻的藥碗,這才總算明白了將軍究竟為何突然之間變得如此惱怒。
「難怪他氣得不得了,不僅藥不肯喝,連換藥都不許我來換,嫌我笨手笨腳,非要鷹擊司馬來給他換藥。」子青嘆道,其實趙破奴才是真正的粗手粗腳,換個藥害將軍皺了好幾次眉頭。
「他衝你發脾氣?」聽聞此事,阿曼好像樂得很。
「嗯。」子青無奈。
締素搖頭道:「我說得沒錯吧,他才不願意讓你走呢,上一仗你升為中郎將,全軍也才你一人而已。」
子青緩緩搖頭:「不對,將軍若決意留下我,他就不必著惱了。他之所以惱怒,便是因為他覺得我的離開辜負了他。」
阿曼聞言微怔,面上似笑非笑:「你就那麼瞭解他?」
子青低首靦腆一笑:「我也是瞎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