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牽著馬,往湖泊走過去,腳步緩步,彎刀匕首各自掩在袖中,戒備著前方在綠蔭下的人。
與此同時,對方也在注視著他們,絳紅軍袍將他們漢軍身份表露無疑,但對方並未流露出什麼敵意。
行至相隔約還有十丈遠時,阿曼眼瞳緊縮,驟然剎住腳步——西域的馬鞍與中原不同,而他所看見的馬鞍,從做工到繡紋,皆出自於樓蘭王宮。
子青心中一凜,低低問道:「怎麼了?」
阿曼卻不說話,緩緩拉下面巾,靜靜地立著,雙目定定盯住對方,面沉如水。
對方自樹蔭下出來,為首是個長著一把花白鬍子,皺紋溝溝壑壑的老者,眯著眼睛看他們,很快把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阿曼臉上,直至辨出的那瞬……
子青詫異地看著老者朝他們跌跌撞撞地踉蹌奔來,他身旁有人想伸手扶他,他卻根本置之不理,口中呼號著,一臉的悲喜交加。
她聽不懂他說的話,是樓蘭語麼?
「阿曼,他……」
阿曼略略斂起眉宇間的冷峻,側頭朝她笑了笑,道:「不必擔心,這些人我都認得,我會把他們都打發了。」
雖聽他如此說,但子青仍是不敢鬆懈,仍是攥緊匕首,以備應對突發狀況。
不一會兒,白鬚老者已然到了跟前,已是淚流滿面,竟然就地匍匐下去,虔誠地去親吻阿曼的鞋子。此情此景把子青駭了一跳,再看跟在老者身後的那些人,皆匍匐在沙地上,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阿曼冷然而立,由著老者與眾人行此樓蘭大禮,目光凜冽,壓根就沒把此舉當回事,冷冷哼了一聲,拔腿就走……子青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這群人又烏拉烏拉地追著阿曼過去,直追到一株高大棕櫚樹下,仍像方才那般,照樣匍匐在阿曼腳下。
似乎極為不耐,阿曼說了句什麼,老者一行人方從地上爬起來,立在他跟前,神態始終謙卑恭敬。阿曼問一句,他答一句,兩者間用樓蘭語交談起來。
聽不懂樓蘭語,光靠看神情子青也猜測不出原委,但他們如此謙卑,想來不至於傷害阿曼。由著雪點雕自去飲水啃草,她緩步走到近處的樹蔭下歇息,時不時望一眼阿曼。
剛開始他們談得還算和緩,漸漸似乎為了什麼事情爭執不下。
老者似在連連懇求,說著說著又朝阿曼跪了下來。阿曼始終一臉冰冷,根本不為所動,斬釘截鐵地扔下幾句話,在先行軍其餘人到達湖泊之前,回到子青身邊。
眼看勸說無效,老者也實在沒有辦法,一來不敢違抗阿曼的意思,二來不想與漢軍有糾葛,一行人並馬匹全都避地遠遠的。
締素被眾人自馬上抬下來,放在陰涼處,有士卒取了水給他擦了擦上半截身子,涼風一吹,暑熱便已去了大半,人也算緩了過來。其餘眾人各自三三兩兩在樹蔭下歇息,雖有人看見樓蘭老者一行人,但以為是沙漠牧民,並不以為異,也沒那些多餘氣力去尋他們的麻煩。見狀,子青放下心來,展目見阿曼獨自一人僻在稍遠處,正望著湖水出神。
她走過去,遞上水囊,道:「剛汲的水,這湖的水是甜的,你嚐嚐。」
阿曼接過喝了幾口,往老者方向努努嘴,朝子青輕鬆笑道:「他們歇過正午這會兒,在大軍到達之間就會離開這裡。」
子青疑惑問道:「他們是來尋你回樓蘭的麼?」
「嗯。」阿曼像是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那個老頭,就是你方才看見那個哭得稀里嘩啦的老頭。你知不知道,當年我好不容易回到樓蘭,就是他苦勸我父王將我遣回匈奴。今時今日,他滿大漠轉悠著苦苦來尋我,也不知可否想過當年。」他臉上帶著笑講述著,事不關己般風輕雲淡。
「你叔父……」子青不知該怎麼問。
知道她在想何事,阿曼答得倒是乾脆:「還沒死,不過估計也快了,要不然也不會讓這老頭出來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