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睡不著。」子青歉然望著他,「閉上眼睛老瞎想,還是看書的時候心裡靜一些。」

方才晾的水已轉溫,阿曼端給她,子青放下書簡,用右手接過,咕咚咕咚一氣全喝了。

「我哥……他說他以後想在隴西開家醫館。」她放下碗,朝他笑道。易燁經過一陣子的鬱鬱寡歡,現下終於復振作起來,對將來有了新的打算,她心中著實歡喜。

「開醫館?得要不少錢兩吧?」

「我正想此事呢,」子青嘆口氣道,「……也不知朝廷給傷員的撫卹金是多少?何時才能發下來?」

「指著撫卹金開醫館?」阿曼自然而然聳肩道,「漢廷斷斷未能如此慷慨。」

他剛說罷便看見子青在愣愣發怔,立即便後悔了,何苦再給她添一樁心事呢。剛想尋話往回找補,身後帳簾風動,有人大步進來……

「將軍——」

子青吃了一驚,隨即便欲下榻行禮,被阿曼急忙按住。

「發著燒呢,別亂動……」阿曼連頭都未回,只管掖好蓋在她身上的毯子。

霍去病聞言,眉頭一皺,問道:「還在發燒,怎得傷還未好?」眼前的子青面有倦意,雙頰因發燒而泛著紅,比過往又消瘦了許多,唯雙目還是與過往一般清亮。

「麻黃、生地、熟地等等藥材,不是缺這樣就是短那樣,藥不對症,拖來拖去就拖到現在也未好。」阿曼起身轉頭,雙目直視霍去病,平平敘述道,「這些日子,因藥材短缺又死了數十人,就埋在河邊上。」

霍去病一言不發,他在長安城中一收到老邢的信牘,便馬不停蹄地四處收購藥材。因去年大水之後,各地均爆發疫情,大量藥材都被送往疫區,特別是幾味常用緊要的藥材,更是缺得厲害。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收羅到這幾車,親自往這裡送過來。

外間傳來嗤嗤之聲,像是湯藥撲出來的動靜。

「我去煎藥。」

阿曼不放心地望了眼子青,不得不出帳去。

帳內便只剩下子青與霍去病二人,子青心裡想著傷卒撫卹金的事情,正籌措著開口詢問,便先聽見霍去病淡淡道:

「此番你力斬匈奴折蘭王,立下大功,我知道你不收任何形式的賞金,所以替你做主,改升你為醫長,軍階同中郎將。」

封賞?……子青愣了楞。

由普通士卒直接晉升至中郎將,可謂天地之別,見她無反應,霍去病以為她驚呆了,順口又補充了一句:「老邢面前,你可得識時務,低著點頭。」

子青仍在發愣。

「怎麼,歡喜傻了?」霍去病微微一笑。

「將軍……」子青終於開口,小心翼翼問道,「這次,我能不能要賞金呢?如果把中郎將換成賞金,能得多少錢兩?」

「……」

霍去病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拿眼瞪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不行是麼?……那、那就算了。」

伸手向人要錢兩本就不是她會做的事情,此時見霍去病臉色不善,子青自己便先愧了。

「你是不是又缺錢了?」他問。

子青垂目,老實點頭。

霍去病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這小子窮得要制筆拿去賣:「你怎麼老是缺錢?」

子青說不出話來。

「中郎將都不要,寧可要錢兩,該說你傻還是該說你貪財!」霍去病沒好氣問道,「說吧,要錢兩做什麼,說老實話,我沒準還能考慮考慮。」

子青猶豫片刻,才愧道:「我哥他想在隴西開一家醫館,我估摸著他的撫卹金肯定是不夠,所以……」

「撫卹金?」

「他的腿傷了主筋,使不上勁,瘸了。」

霍去病掩下眼底的黯然之色,接著問道:「那為何不回老家去,還要呆在隴西?」

「除了醫術,他別無所長,老家那邊原本就是開醫館的,掙不了幾個錢,還得靠砍柴,挖藥草補貼著才行。我哥的腿,再上山去挖藥草就不太便利了。」子青頓了片刻,低道,「家中先生與夫人年事已高,我哥總不能讓他們再為自己操心。」

「……我知道了。」霍去病瞥了她一眼,「此事我會再斟酌。」

「多謝將軍。」

子青身子微晃了晃。她雖說人在榻上,但與將軍說話,自是不敢再靠著,一直強撐著身子,時候一長未免氣力不濟,只感到一陣陣頭昏目眩。

霍去病看出她的異樣,搶上前將她扶住,一手探向她額頭,果然燙手,又是氣惱又是心疼:「過了個把月,還燒成這樣,你的傷究竟是怎麼治的?讓我看看!」

末一句話讓子青大驚失色,本能往回縮身子。

「不用,傷口已經快長好。」

霍去病只當她是倔強慣了,愈發不放心,一邊扳她的身子,一邊就要去揭衣袍:「……我記得是傷在左肩上。」

子青無處可閃,攥緊衣裳,急得大喊:「阿曼!阿曼!……」

話音未落,阿曼已快步進帳來,見此情形,並未上前,冷笑疾道:「聽說漢廷好男風者眾,將軍有此好也尋常,只是不該對傷卒動手。」

被他這麼一說,霍去病自是不好再去解她衣袍,惱怒道:「你胡說什麼!我不過是想看看他的傷。」

阿曼不語,只看著子青。

霍去病再看子青,後者目光中戒備之意顯而易見。坊間流傳霍去病得劉徹厚愛,全因男色侍人,霍去病自己自然也有所耳聞,但權當是雞鳴狗吠,並不理睬。

直至今日看見子青目光,心中一震,難道在他眼中,也將我看成是那等人?霍去病胸中氣惱難當,再未說一個字,憤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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