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的身體,唯有豐厚可觀的賞金,才是他們來日生活的保障。
長安的春雨,細軟綿綿,伴著輕柔的柳條拂過人面,絲絲癢癢,不若隴西那般冰冷。
未央宮中,皇后衛子夫,她又是霍去病的姨母,專門在自己宮中整治了一席家宴,連同衛青,衛少兒一併都請了來,為霍去病慶功。
「表兄的傷可好些了?」
衛長公主,衛子夫的長女,關切地問衛少兒,眼珠子還不時往長廊盡處張望著,等待著霍去病的身影。
「多謝娘娘和公主記掛著,已經好多了。」衛少兒回道。
衛子夫先悄悄扯了扯衛長的袖子,示意她舉止不可失了女兒家的矜持,才朝衛少兒笑道:「此間並無外人,妹妹莫要拘謹,即是家宴,便要如百姓人家一般不拘禮,才顯得熱鬧親和。」
衛少兒含笑,喚了聲:「姐姐。」
衛子夫笑著應了。
「表兄怎得還不過來?」衛長急道,轉頭看見母親的薄責目光,撇嘴道,「是你說可不拘禮的。」
衛子夫無奈一笑,拉過她手來,道:「急什麼,去病在陪你父王說話,咱們等等又何妨。」她轉向衛少兒,「妹妹,這次去病立下大功,聖上還說要在長安城裡選個離宮裡近的地方給他建府邸,比現下他住的起碼要大上四、五倍,想來就是在說這事呢。」
「那豈不是和舅父家一般大!」衛長插口驚喜道。
衛少兒面上喜憂參半,道:「去病他這點功績,如何能與衛青相提並論,這麼大的府邸賞給他,只怕又要惹得人說道。」
「不怕!」衛子夫不喜她這般畏畏縮縮的模樣,「去病是真有本事,他出徵之前,朝堂上不是也議論紛紛,說他靠得是我這個皇后姨母才能領兵。可你瞧瞧,他連破匈奴五大部落,斬折蘭、盧侯雙王,又繳獲了休屠祭天金人,這滿朝堂的人,誰還敢再說一個字。」
「姐姐說的是。」
衛少兒忙道,將面上的憂色壓入心底。
長廊盡頭,有宮女用小碎步急急跑來,立在臺階下稟道:「大將軍、驃騎將軍在東雀門外求見。」
「讓他們進來吧。」衛子夫道。
「諾。」
宮女離去不多時,衛青與霍去病兩人身影便出現在長廊之上,緩步走來。遠遠望去,兩人身量相差無幾。
待近前來,衛長忙起身要向舅父表兄見禮,霍去病已在階下先向衛子夫行禮。
衛子夫笑道:「免了免了,快過來讓姨母瞧瞧你,聽說是傷在左臂是不是?還疼不疼?」
霍去病上前來,待衛青坐定,自己方在下首的案上坐了,含笑答道:「皮外傷,不礙事。」
「沒事就好,你在外頭打仗,別說你娘,我也是整日懸心,」衛子夫笑瞅一眼衛長,「連這丫頭也天天往她父王那裡跑,打聽前方的戰報。」
衛長含羞低下頭,又忍不住偷眼去溜霍去病。
「讓姨母操心,是去病的不是,去病先向姨母賠罪。」
霍去病自斟了杯酒,朝衛子夫一敬,滿飲而下。
「這孩子真是大了……」衛子夫朝衛少兒笑道,「什麼賠罪不賠罪的,我還是頭遭聽他這般說話。」
衛少兒望著自己的兒子,此番回來,他的變化顯而易見,話愈發見少,神態舉止倒隱隱看出幾分衛青的影子。此番他立下奇功,聖上零零散散的賞賜一撥接著一撥,卻從不見他有半分喜色。起先她只道是他傷勢未愈,故而心情不佳,可直至他傷口痊癒之後,他仍是這番模樣。但凡有上門道賀的人,他一概推說尚在養傷,一個都不見。
此時見他飲酒,她忍不住柔聲勸道:「你的傷才好,還是少喝點酒。」
「你別老管著他,」衛青自斟著酒,在旁替霍去病說話,「讓他喝便是,男人喝酒不算個事。」
霍去病只自笑了笑,並未說話。
「去病表兄,我敬你一杯,賀你此番凱旋歸來,為漢廷立下大功!」衛長端了杯酒,娉娉婷婷地立起來,眉梢含羞帶笑,朝霍去病道。
「多謝。」
霍去病雖在笑,臉上卻不見絲毫喜色,乾脆利落地將酒一飲而盡。
衛青深深注視著他,想說什麼,礙於其他人,終是未說出來。
衛長見他將酒飲盡,心中歡喜,又好奇問道:「聽說我父王賞你府邸,是在何處?」
霍去病怔了下,似乎未料到她會問此事……
衛青替他答道:「府邸的事,去病已經推辭了。」
聞言,衛子夫與衛長皆是奇怪,唯衛少兒暗鬆了口氣,覺得兒子做得對。
「為何不要?」衛長不解。
與此同時,衛子夫問的是:「聖上可有不悅?」
衛青笑道:「去病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聖上聽了這話,豈會不悅。」語氣間,對霍去病該舉動也甚是讚賞。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衛長將這話反覆在心中咀嚼兩遍,再望向淡然飲酒的表兄,腦中既有些糊塗又有些茫然,恍恍惚惚間覺得這個自己打小便認得的人,似乎隔了層霧水般遙遠。
衛子夫聽了這話,方才放下心來,笑道:「去病有此大志向,聖上自然歡喜。」
聽到姨母所說「志向」二字,霍去病在心中黯然自嘲,又斟了杯酒飲下,只覺滿腹傷鬱無可排解,對霍去病癒發好奇,衛長問道:「我聽父王說,表兄在皋蘭山下與匈奴人打了一場極漂亮的仗,不僅以少勝多,還斬了匈奴雙王。表兄,你與我說說,匈奴人比漢軍多了幾倍,你是怎麼打贏的?」
正是心中最痛之處,霍去病原想只說「天幸」二字,話到嘴邊之際,眼前似又浮現出熹微晨光下的滿地黯淡絳紅,他遲疑了片刻,低低道:「是七千多將士拿命換來的。」
「……嗯?」
衛長一時沒聽清楚,待要再問,卻被衛青以目光制止,只得不語,但心中甚為不解。她平日裡所見到的人,但凡有些好事,總想著不著痕跡地吹噓顯擺,可表兄為漢廷立此大功,怎得好像一點兒也不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