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膚微涼,卻能感覺到些許暖意,他的唇角微微含笑。
不管她傷了何處,只要她還活著,就好。
船靜靜地航行在河道之上,行至午夜,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早春的雨,徹骨的冰冷,點點滴滴,每一下都像是落在心頭。霍去病只睡了兩個多時辰,便披衣起身,坐到案前,低低地咳著。由於傷處發炎,他一直在發著低燒,加上征戰多日,身體早已疲憊到了極處,按理說該好好歇養才對,可他卻再睡不著。
一燈如豆,面前的案上攤著空白竹簡,這是他須得呈於聖上的戰報。
他緩緩地研著墨,一下又一下,良久才提起筆來——
此次出征,連破匈奴五大部落,擊殺匈奴折蘭王,盧侯王,虜渾邪王之子及相國、都尉,獲休屠王之祭天金人,共斬獲八千九百六十人。對於聖上來說,此簡戰報是不折不扣的捷報。可對於他而言……
一萬漢軍隨他出徵,離開皋蘭山的時候,僅餘兩千八百一十三人,待到了渡口,重傷不治而亡者又有數百人,均被就地掩埋,能上船的漢卒不足兩千三百人,其中傷者過半。
七千餘人埋在了皋蘭山下,此生再也回不來。
「將帥要扛的,並不僅僅是輸贏。」——不期然,他復想起舅父說過的那句話,淡淡的一句話,他直至此時此刻才知道舅父扛了些什麼,而自己肩上要扛的又是什麼。
胳膊上的傷處痛如火燒,手中的筆猶有千斤沉重。
一字一字,他在燈下緩緩寫著。
艙尾,子青半靠在艙壁上,仍在昏迷不醒之中。她的傷處已上藥,又重新包紮過,連身上所穿衣袍都重新換過乾淨的。
阿曼端著藥碗,極耐心地用小木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藥湯自她唇中喂進去。
似乎被藥汁嗆到,子青劇烈咳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視線內模模糊糊,辨不分明,只聽得落在船身周遭的雨聲叮咚,清晰無比。
「下雨了?」身子隨著船身微微起伏搖晃,仿若夢中,她低喃著。
「嗯,下雨了。」
阿曼柔聲答道。
聽見他的聲音,她抬眼望了他片刻,方才辨出他來,微微一笑,虛弱道:「阿曼,我剛才還看見你家鄉的鳥兒,真美。」
阿曼一笑,道:「是啊,以後我再帶你去湖邊看它們。」
他又餵了她一匙湯藥,子青柔順地嚥下之後,才問道:「這是什麼?」
「邢醫長給你配的湯藥,我知道很苦,可你的傷很重,不能不喝。」阿曼輕道,又餵了一匙。
「我的傷……」
子青茫然地思索著,良久才將之前的記憶連線上,如夢初醒的同時悲慟不已,掙扎著要起身,急問道:「我哥呢?我哥呢?」
「他在另外一頭,締素在照顧他。他還活著!」阿曼忙放下藥碗,按住她,「你的傷很重,不能亂動!」
「真的?!」
「真的。」
聽他言之鑿鑿,子青這才未再掙扎,只是方才這番掙扎,左肩上的血迅速濡溼布條,滲了出來。這般疼痛,清醒過來的她也只是皺了皺眉頭,環顧四周,問道:「我們在船上?」
「嗯。」
阿曼想接著喂她湯藥,子青倦然搖搖頭,右手接過他手中的藥碗,三口兩口徑自喝完。
見狀,阿曼一笑,將空碗擱到一旁,起身拿了乾淨的布條過來:「你的傷口剛才又裂開,我給你換藥……你放心,這裡是後艙,此時又是半夜,不會有人過來。」
換藥便須得脫衣,男女有別,畢竟不便,子青怔了怔,道:「我……我可以自己換藥。」
「傷在肩背,你如何換藥。」阿曼微嘆口氣,目光中透著懇求,「我來替你換,好麼?」
子青低頭,這才發覺自己衣物也都已換過乾淨的,想來也是他。
「你身上的傷不止一處,我……」阿曼仍望著她,明白她心中所思,解釋道。
「我明白,」子青打斷他,低頭悶聲道,「你替我換藥吧,勞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