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燁是否還跟在身後,是否還活著,她全然不知。
車輪轉動不止,她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都無法做到。
有風聲自腦後呼嘯而來,她本能地俯下身子,稍遲了一刻,粗壯的鐵棒挾帶疾風自她腦側擦過,耳根被撕裂開來,溫熱的血順著脖頸往下淌。
驟然間,充斥在耳邊的喧囂廝殺聲被遠遠抽離,她被奇異的寧靜所包圍著,抬起雙目,所及之處仍是血光淋漓殺戮遍野——
在她不遠處的前方,是被迫入輪內的趙鍾汶,單槍匹馬地在三個匈奴人的圍攻之下苦苦掙命。肩頭、腹部、大腿上全都被馬刀砍得鮮血淋漓,他素日和善的面容此刻近乎猙獰,長戟死死握在手中,全然不顧性命地在拼殺……
稍近處,另一同袍舉矛的手被齊刷刷的砍下,斷臂處血流如注,失去兵刃的他策馬一頭朝匈奴人撞過去,硬是將一名匈奴人撞到馬下。
被砍下的匈奴人頭顱被挑在長戟尖端,高高地飛甩出去,鮮血雨般淋下來。
噩夢般的不真實,又或者這就是個噩夢。
她在這片不合時宜的全然寧靜中,茫然發怔。
猛然間,她的馬被一股大力猛得一撞,踉蹌跌入旁邊輪中,她不得不緊緊攥住韁繩才能不讓自己自馬背上掉下去。只這一撞,所有的聲音瞬間又回來了,冰冷的刀戈之聲,將她自恍然懵懂之中狠狠拽了回來。
她被撞入的正是乾位輪,身遭幾乎全是折蘭王的近身侍衛,而折蘭王就與她相隔半個馬身。
兩、三把馬刀同時朝她劈砍下來!
一直留意著折蘭王的霍去病看得分明,即使是在暗夜中,他也能準確無誤地辨出那個少年的身影。
還未想明白自己該做什麼的時候,他已舉起手中經過改良可連射的小黃弩,沒有絲毫猶豫,三發弩矢流星般激射而出,自廝殺的人馬縫隙中穿過,奇蹟般迫開子青身遭的匈奴人。
子青單手持鎩護在胸前,抬頭與霍去病遙遙相望,看見他尚未放下的小黃弩,知道是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自己。
「殺了他!」
她是距離折蘭王最近的人,弓弩筆直地指向折蘭王,他朝她下命令。
喧囂過甚,她聽不見他的話,可她看懂了。
「諾!」
她在心中領命,迅速收回目光,揮鎩擊飛一柄砍向自己的馬刀。
另一柄馬刀砍得是她的坐騎,馬匹脖頸被劃開,劇痛使它用後足立起,長嘶哀鳴……子青幾乎被它甩出去,不得不鬆開韁繩,藉著馬兒立勢,用短鎩擲穿近旁一名折蘭侍衛,與此同時高高縱身躍開,正落在折蘭王的馬背上。
未料到漢卒竟然如此膽大,折蘭王視此等為奇恥大辱,勃然大怒,反手一刀狠狠劈過來,子青手中已無兵刃,硬是生生捱了他一刀,左肩胛骨裂開的聲音清晰地讓人毛骨悚然。
聽聲音便知道劈中,折蘭王手肘向後猛擊,想把子青甩下去,卻不料喉嚨一涼,似有冷風灌過,他遲疑地低首看去——一柄冰冷的箭矢自喉間穿過!
正是子青取了背上箭箙中的箭矢,以挨他一刀的代價,徒手用箭矢刺穿了他的喉嚨。
折蘭王身死!被一隻毫不起眼的漢軍小卒所殺!
驟失統帥,這一瞬間,周遭的折蘭部匈奴人在短暫地呆楞之後,渲然大亂,毫無章法地左突右衝。
六、七把馬刀齊唰唰地砍向子青,皆是要為折蘭王報仇的匈奴人。子青左肩劇痛,勉力用短鎩堪堪擋了幾下,便自馬背上滾落,重重摔到地上……
頭頂處,幾點星子澄清透亮,溫柔如水,便似孃親的雙目。
終於可以不必再留下來了麼?
刀光雪亮,寒氣逼人,她閉上雙目,等待著最終的那刻。
逆水河畔,在距離渡口不遠的地方,依從邢醫長的吩咐,幾十頂醫帳平地而起。還有馬車接連不斷地將各式各樣的藥草運送過來。
忙了一整日,此刻雖已夜半,阿曼卻是了無睡意,坐在河邊,靜靜地聽著水聲潺潺。
眉頭微皺,他雙手交握著,帶著子青送給他的那副手衣。
夜空中,驟然響起一聲鳥兒淒厲的鳴叫,他心頭猛得一悸,抬頭望去,夜空沉沉,哪裡還尋得到鳥兒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