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入了夜,風一陣緊似一陣,支起的簡易帳篷不比營中的厚實大帳,一小股一小股的風在帳內穿來竄去,寒意透過衣袍,沁得肌膚冰冷。

由於締素身負重任,可以免於站哨。而作為隊伍中身份最低的小卒,子青站哨時段理所當然地被安排在午夜至凌晨時分。她不得不在剛剛睡著的時候就被人用力搖晃起來,然後被拎到寒風刺骨的外頭站哨。

駱駝們整整齊齊地排著一列,靜靜地曲膝在地,在這樣的夜裡,它們安靜地就像綿延起伏的小山丘。馬兒垂頭而立,悄然無聲。星空低垂,除了風聲,聽不到其他聲音,似乎天地之間,只剩下自己和這些溫順的龐然大物。與白日相比,子青忽有說不出輕鬆之感,歡愉地攏手呵了口氣,猛力對搓,再搓了搓自己冰冷的臉。

驟然,身後不遠有人低低咳了兩聲,子青本能回頭望去……

將軍!

她面上笑意尚未及斂去,霍去病也愣了一瞬,隨即低低喝道:「笑什麼?」

被他這一喝,子青忙肅容,背了身去,規規矩矩地站哨,只是這麼一會兒,又聽見身後傳來好幾聲顯然被壓抑的咳嗽。

她猶豫了下,遲疑地回頭,霍去病掩著嘴又咳了幾聲。

「將軍可是受寒了?」作為醫士,她本份地問道。

霍去病連話都懶得說,一隻手衝她的方向煩躁地擺了擺,示意她少管閒事,緊接著又緊咳了一陣,好一會兒才算緩過來。

白日未聽見他咳,夜裡才咳,該是體記憶體有寒氣,子青心中暗忖道,可惜眼下連熱水都沒有。只是不知他既然咳嗽,又何必出帳來,嗆著風不是更重麼?

「治風寒的藥材是備了的,我可以去煎碗湯藥。」

子青試探地問道,身子尚立在原地不動,畢竟她身負站哨之責,沒有將軍命令,不敢擅離職守。

霍去病低沉道:「不用。」

子青只好不再吭聲,眼角餘光看見他自在行囊堆中翻檢出一個小酒囊,將軍仰頭連飲了幾大口。既然咳嗽,怎能再喝酒,子青微顰起眉,話堵在喉嚨口,她知道此時說這話將軍也必不理會。

過了半晌,霍去病手持酒囊,慢慢踱到她旁邊來,雖未說話,呼吸聲有些重。

不知他有何命令,子青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灑下來,不知是由於飲酒還是咳嗽的關係,他的臉蒼白中透著些許潮紅,神情倒是同尋常一般。

「你剛才笑什麼?」他突然問。

「沒什麼……」子青呆楞了下,便對上霍去病狐疑的目光,只得如實道,「真的沒什麼,我、我就是覺得有這些駱駝陪著,站哨一點都不悶。」

言下之意像是在說自己很多餘,霍去病微皺了下眉頭。

「將軍……你若是病了,就不該飲酒,煎些湯藥喝才對。」子青終還是忍不住要勸道。

酒在腹中暖烘烘的,感覺已比剛才舒服得多,霍去病不在意地笑了笑:「不過是一點小毛病,天冷了偶爾會犯,也就是咳兩聲,沒什麼大不了的。」

子青認真問道:「每年冬天都咳麼?那就是嗽疾。」

顯然不願意聽到自己的小毛病被人冠上一個大帽子,霍去病皺了皺眉:「你們這些醫士最好小題大做,咳幾聲而已,什麼嗽疾不嗽疾的……這事,你可別給我到處亂說。」

子青只得點點頭,她自知人微言輕,定是勸不了霍去病,思量著待回營後將將軍的症狀告知邢醫長,相信邢醫長應有良方調養。

告訴邢醫長,應該不能算是到處亂說吧?她想。

一陣寒風捲過,冷得透骨,霍去病掃了眼子青,強自按捺下唇邊的笑意。這個少年在風中竟連脖子都未曾縮一下,背脊仍是挺得筆直,通身上下,唯將手指在手心處蜷縮了下,吸取些微暖意,隨即便鬆開。

這樣的性子,可絕不是一般的倔強。

「大冷夜的站哨,怎麼連手衣都不帶?」他問。

子青答道:「我不冷。」

「是沒有手衣吧?」

霍去病搖搖頭,自懷中掏出自己那副遞給她:「帶上吧。」

「多謝將軍,不過我不能收。」子青誠摯謝道。

霍去病怔了一瞬,立時想起墨者那些不成文的規矩:「哦……不能接受禮物和賞賜是吧?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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