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霍去病大笑出聲,用力緊了緊刑醫長,這才鬆開。

刑醫長仍是沒好氣,瞪了眼霍去病:「我那裡還一堆事情等著呢,老夫告退。」說罷,開步便走,走了兩步,回頭朝子青道,「還杵著?等過年啊!還不跟我去拿書簡。」

「諾。」子青轉向霍去病行禮,「卑職告退。」

霍去病微微一笑,道:「去吧,振武營今日發新弓,你從老邢那出來就回營去吧。」

「諾。」

子青目光在李敢面上停留片刻,終是什麼都未說,垂目轉身快步跟上刑醫長。

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李敢才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情致纏綿牽腸掛肚,聽得霍去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麼捨不得,你不如干脆來我這裡,我調你去振武營,日日都能見著他。」霍去病作誠懇狀,地給他出主意。

李敢心中一動,將這話反反覆覆揉搓,思量良久才道:「我爹爹必是不依,他現下年歲大了……我不能……」他緊接著又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滿腹不捨無限惆悵,聽得霍去病雞皮疙瘩掉一地。

「走走走,接著陪我蹴鞠!」霍去病不耐看他這婆婆媽媽的模樣,推搡著他往鞠城走,「晚上高不識也過來,他烤的羊肉可不一般,起碼能讓你多喝三、四罈子酒,酒一下肚,什麼煩惱愁情就都散了。要不,我晚上再把子青叫過來陪你喝?」

「不……不用,」李敢澀然苦笑,「她從不飲酒。」

霍去病聳聳肩,李敢向來是他頗為欣賞的年輕武將,眼下看到他這般為情所困模樣,心下著實不以為然,奇道:「那小子怪是有些怪,可也還只是個娃娃,你怎麼見了他就跟魔障了一樣,真看上他了?」

「不不不……不不……將軍千萬別誤會。」李敢猛然回頭,連說了幾個不字,才忙解釋道:「她,他……打小和我一塊,就像、就像我親弟弟一般。」

「親弟弟?!」霍去病高高挑眉。

李敢艱澀點頭:「是,阿原他還是個孩子,日後、日後……她若有做錯的地方,懇請將軍網開一面,千萬饒她一命。」說至話末,他聲音中已有些異樣。

瞧他模樣,霍去病好笑起來,道:「聽你這話,好像你就肯定她一定會犯錯?」

實情自然是不能明說,李敢尷尬笑了笑,只道:「畢竟她還小,犯錯也是難免的事。」

「我看你是關心則亂。」霍去病取笑他,玩鬧般踢了他一腳,「走走走,少在這裡蠍蠍螫螫的,真這麼牽腸掛肚,就到我這裡來。」

鞠城已在前方不遠,軍士們大聲呼喝,歡騰笑鬧,兩人再無多話,快步走去。

刑醫長的醫室要比子青易燁的醫室大上三、四倍,其雜亂程度也是成倍增長。到處堆滿了藥材、書簡;還有煎藥用的三足銅皿,搗藥的銅杵;榻上還躺著一個黑漆人偶,上面用紅色線條匯出經脈……

室內能下腳的地方可謂少之又少,中間僅一條細如羊腸的空處可供行走。子青就小心翼翼地立在羊腸徑分岔口,打量四周,歎為觀止。她剛剛才想明白:初次見到刑醫長的那間醫室多半是趙破奴特地另外安排的,生怕他們這些新醫士有樣學樣。

刑醫長撅著腚埋首在書簡堆中,翻翻撿撿,把原本就雜亂無章的書簡翻得更加混亂。過了好半天,他才總算掏摸出一冊由黑灰布囊裝套的竹簡,長呼口氣:「找到了。」

拍拍布囊上所積厚厚的灰塵,他扶著腰站起來,慢慢走過來,將書簡遞給子青,道:「這是《陰陽十一脈灸經》的第一冊,你先拿回去看,木偶也抱回去,勤加練習,有什麼地方不懂再來問我便是。」

「諾。」

子青恭敬接過書簡。

因四下無人,她猶豫片刻,謹慎問道:「您,認得我爹爹?」

刑醫長順手蓬蓬拍著頭髮上的灰,邊點頭道:「當然認得,還熟得很。」

「那您知道、知道我是……」

「你是個女娃娃,我當然知道。」刑醫長憶起往事,笑得很開心,「你娘難產,虧得有我在。我當時還騙你爹爹說你是男娃,你爹爹熱心地要替你把尿,一開啟襁褓……哈哈哈……我現在都記得他那呆樣,哈哈哈!」

子青深施一禮,道:「多謝醫長沒有拆穿,此恩子青銘記在心。」

「我才不說呢。」刑醫長撇嘴道,「霍娃娃口氣大得很,說什麼甭管匈奴人、漢人,能打仗就行。我看,甭管男娃、女娃,能打仗就行。你雖不該來,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反正也走不了,就且混下去吧。想想將來有一日,霍娃娃突然發現你原來是個女娃娃,哈哈哈,說不定模樣和你爹爹差不多,哈哈哈……」

他徑顧自娛自樂,只把子青聽得額角冒汗。

「還是莫有這麼一日的好。」她無奈道,再朝刑醫長深施一禮,「多謝醫長,卑職告退。」

刑醫長猶自笑得開懷,不在意地頷首揮手。

子青遂抱著木偶,揣著書冊,一路回了振武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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