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初年,深春。
雨夜之中。
李敢!
子青驚在當地,背抵著牆,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後者在雨中緩緩綻開微笑,帶著毫無保留的真摯和溫暖。
鼓聲乍停,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長長的,尖銳的胡笳聲。
由恍惚中猛醒過來,子青驟然明白此事的嚴重,疾衝到李敢面前,急道:「此地不可久留,你快走!讓人看見,你便是逃得出去,也會禍及你全家。」她俯身拾起青銅面具,急著要替他再戴上。
李敢按下她的手,溫顏道:「既然找到了你,我自然是要帶你一起走。」
「胡笳聲響,蒙唐馬上就到!」子青雖不明白他為何要夜闖軍營,但她自是不能看著他死在這裡,「你快走!快走!千萬別在做這種傻事!」
這話傳到青麵人耳中,重重地冷哼了一聲,似乎甚是不快。
不遠有人在大聲呼喝,密集的腳步聲,且又有馬蹄聲朝這邊過來,子青弄不明眼下究竟是何種狀況,愈發心焦。
「將軍!」一匹馬自雨幕中衝出來,馬背上的人朝青麵人急道,「有兩名兄弟差點被擒,亮了身份……」說話間他方看見李敢已摘了面具,遂鬆了口氣,「蒙唐馬上就過來。」
將軍?!
子青有點懵。
說話間,蒙唐手持六石勁弓,腳步濺得泥水飛濺,飛奔而至。
直至此時此刻,青麵人方才慢條斯理地取下面具,朝蒙唐懶懶道:「蒙唐啊,我入你大營已近一刻,而你巡營四十人盡數伏倒,竟無一人可示警。若我是匈奴人,此時早已取得你頸上人頭。」
蒙唐立著,對於霍去病夜襲此事,他事先半點不知,此時又是氣惱又是羞愧,直愣愣地呆了片刻,才想起該行軍禮,單膝砰地往泥地裡一跪,梗著脖子硬邦邦道:「是末將失職,請將軍責罰。」
見他模樣,霍去病微微笑了笑:「此番我是趁你營中弓箭盡數上繳之機,加上天降大雨,確是有些取巧。不過越是這等時候,你越該加倍戒備才是。」
此時心裡嘀咕的辯解之言被他盡數說了出來,蒙唐再無話可說。
「趙破奴!收隊!回營!」
霍去病輕鬆地轉了馬身,正看見李敢身上還滲著血,搖頭嘆道:「此番連累你受傷,我日後見了李老將軍可不好說話……」
李敢看著子青,眼中欣喜之意最是明顯不過,轉向霍去病道:「此番若非將軍,我豈能找到阿原,這點傷又算什麼。」
「阿原?」霍去病掃了眼子青,他尚記得她明明喚作子青。
雨水沒頭沒腦地打過來,子青立在當地,此狀況她已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李敢也是一呆,方才大喜過望,他一時也未細思量為何會在此時見到她。直至此時他留意到子青的衣著打扮,雖淋得溼透,仍可看出她身上穿的襦衣,髮式都與軍中士卒一般模樣。
「你在軍中?」他顰眉看著她,「難道他們不知你是……」
子青打斷他的話,直直看著他:「我是今年年初入的伍。」
「你……」
李敢生生忍下喉嚨中的話,分別六年以來,他自有成百上千個問題想問她,但此時此地卻非兩人可暢談之處。
將青銅面具順手拋給蒙唐,霍去病朝李敢笑道:「你這舊友是我軍中醫士,倒是有些意思。你且隨我回營更衣療傷,待明日我將他喚來再與你敘舊,如何?」
剛剛找到子青,李敢固然不願她再離開自己視線之中,但霍去病此話雖是問句,卻是半點與他相商的意思都沒有。話音剛落,霍去病便吩咐趙破奴與李敢共乘一騎,自己策馬當先,披雨而去。
「明日我等你。」李敢深看一眼子青,重重道。
待聽得子青「嗯」了一聲,他方才上了趙破奴的馬。衝開雨幕,霍去病所帶來的十八鐵騎轉瞬消失在雨中,隱隱之中尚能聽見馬蹄聲。
雨點噼裡啪啦地打在青銅面具上,蒙唐拿著它,似乎拿著此生的奇恥大辱,鐵青著臉將它遠遠地扔掉,轉而大步回了營帳。
其餘諸人心下惶惶不安,也只得各自回去歇下。
醫室內,子青與易燁各自換了乾衣裳,躺下歇息。
易燁有心想問她與李敢之事,卻又不願勉強她,幾番欲言又止,子青自然有所察覺,但只做不知道。
雨已漸歇,時而能聽見外間巡哨士卒的腳步聲。
不知過了多久,子青翻了個身,聲音極輕,還帶著些許鼻音道:「哥,你睡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