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束河發了水,老大家裡頭不會是遭了水吧……」易燁自言自語,說罷又連著「呸呸呸」了幾口,「童言無忌,童言無忌,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子青擦著溼發,顰眉不語。

次日早練,易燁儘量輕描淡寫地告訴趙鍾汶這個訊息。

「聽說束河發了水……」他見趙鍾汶目光開始發直,忙緊接著道,「我想未必是你家那段,沒那麼巧的。你若不放心,也可以寫信回家問問。」

趙鍾汶還未開口,徐大鐵在旁已急地哇哇大叫起來:「發水了,那俺娘怎麼辦?俺妹妹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俺要回家去!」小時家裡發過一次水,直淹到屋頂,他記得再清楚不過。

「鐵子,鐵子……別急!」締素強摁著他,安慰道,「束河那麼長呢,也不一定是你家那段發了水。」

徐大鐵雖是人高馬大的,話音中已隱隱有了哭腔:「要是俺家那段怎麼辦?」

「先寫信,再託人打聽著。」子青再想不出別的法子,知道趙鍾汶與徐大鐵皆是歸心似箭,可身在軍中,又豈能回得去。

趙鍾汶腦子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娘,一會兒想著梅芝,一會兒想著地裡頭的莊稼,一會兒又想到爹爹的墳……

「老大,信我來替你們寫。」易燁已經替他想好了,「眼下不是初一,咱們也等不到那時候,我們得想法子到城裡託人送信才行。」

「初一、十五的外出都被禁了。」締素急道,「這可怎麼辦?」

易燁與子青對視一眼,兩人其實昨夜便已商量過,想要把這信最快送出去,又不違反軍規,只怕還得去找蒙唐。

只是讓趙鍾汶去找蒙唐,卻不知他願不願意。

正在此時,一直沒說話的趙鍾汶出聲道:「我去找曲長,請他幫忙。」

締素不抱希望:「曲長也出不去啊。」眼下營中一片厲兵粟馬,這個時候,又怎得會有人敢提額外請求。「對了,可以去找魏進京,他那裡是伙頭軍,常有人進進出出,送封信出去應該不難。」他突然想到。

「你瘋了,私自傳遞信牘,被抓到便以洩露軍機論處,按律當斬。」易燁一口否決。

締素摸摸後脖子:「……不至於吧。」

「總不至於連信都送不出去,」趙鍾汶咬了咬牙,「實在不行,我就去找蒙校尉。」

締素跳起來反對:「老大,你別忘了他平常都是怎麼整我們的,他才不會幫你的,說不定他一轉臉就把信給扔河裡頭去。」

「不至於,不至於……」易燁一把把締素丟後頭去,「我倒覺得蒙校尉面冷心熱,應該會幫這個忙。」他給子青打眼色。

子青會意,附和道:「是啊。」

「他面熱心冷?!」締素還非得擠上來插口:「你們忘了我們在校場上跑得累死累活的時候了,我看他是鐵打的漢子鐵打的心,找他,那不是自己找罵去嗎。老大,你千萬別去!」

趙鍾汶皺著眉頭不說話。

被締素說的有些急了,易燁瞪他一眼,道:「你不懂就別瞎說!蒙校尉若是那種人,他何必特地跑來告訴我們束河……」

「哥……」子青想攔他,可已經來不及。

趙鍾汶緊盯著易燁,慢慢問道:「是蒙唐特地告訴你的?」

已然說漏嘴,自是後悔也來不及,易燁只得點頭承認道:「是,他昨夜裡特地過來說的,讓我告訴你。我想,你們畢竟是同鄉,這點情誼他還是有的。」

「他可還說了別的話?」趙鍾汶問道。

易燁搖搖頭,如實道:「那倒沒有了,他只讓我們別告訴你,說完就走了。」

趙鍾汶立在當地若有所思,良久,臉上擠出一絲笑來,勉強道:「蒙校尉體恤士卒,我該謝謝他才對。」

一干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知道該說什麼。

唯徐大鐵沒啥心眼,也不會看臉色,直愣愣朝趙鍾汶道:「老大,你去找蒙校尉,記得連俺的信一塊捎上。」

趙鍾汶苦笑著點了點頭。

後來,趙鍾汶究竟是如何去求得蒙唐幫忙,無人知道,反正只知道兩封信牘是都送了出去。而接下來等回信的日子,顯然分外漫長。

信牘一直未等到。

打聽到的訊息,卻是一樁比一樁壞。

「聽說沛縣底下淹了幾個郡,幾十個鄉全都逃難去了。」這是締素剛從魏進京那裡打聽來的訊息,急急忙忙奔回來告訴趙鍾汶。

一直都未收到回信,此時再聽見這個訊息,把趙鍾汶澆了個透心涼。

「便是有幾十個鄉,也未必就是老大住的那個鄉。」易燁仍想安慰他。

趙鍾汶回過神來,強打精神道:「是啊,未必就是我們那鄉……這事先別告訴鐵子,我怕他一急惹出什麼事來,你們可莫說漏了嘴。」此時,徐大鐵正在稍遠處和樹上的知了較著勁。

「明白。」易燁應道,知道締素嘴快,轉過頭又叮囑他一遍,「你整日和鐵子在一塊,可得當心!」

締素拿鼻子一哼:「放心吧。」

趙鍾汶沒再理他們,自將鐵鈹的鈹刃卸了下來,在磨石上細細打磨……知他心事沉重,旁人也不敢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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