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青慢慢地跟在易燁旁邊,也是策馬慢行。
不遠處有兩匹馬馳過來,正是締素與徐大鐵,締素一手持韁,另一手持短鎩;徐大鐵則拿著長戟,瞧兩人騎馬的模樣,已甚是熟練。
看易燁二人慢吞吞地,締素笑嘻嘻地過來,問道:「你們是頭一番騎馬?」
雖然締素年紀比自己小,易燁倒無半分赧意,點頭羨慕道:「你騎得真好!」
「那當然,我們羌人自會走路就會騎馬,這可不算什麼。」締素得意道,「不過騎馬學起來快得很,不怕摔就行。」
「你們別來添亂!去去去,接著練去!」
趙鍾汶揮手趕他們,生怕締素小孩心性沒輕沒重,萬一在易燁馬屁股上捅一下,以目前的易燁可應付不來。
締素哈哈一笑,縱馬掉頭離開。徐大鐵朝他們咧嘴齜了齜白亮亮的牙,也緊跟著締素跑開。
「別瞎鬧,別顧著玩!」趙鍾汶在後面喊了一嗓子叮囑道。
締素頭也未回,僅舉起短鎩晃了晃,示意聽見。
徐大鐵有樣學樣,也高舉起長戟,舞得雜耍一般。
易燁與子青見了都忍不住微笑,唯趙鍾汶無奈嘆口氣,縱是滿腹不放心也是無可奈何,道:「兩個娃湊到一塊去了!」
「締素這麼小,就得在軍中日日操練,真是難為他了。」易燁仍是讓馬慢慢踱步,問道,「我聽說締素善尋水源,可是真的?」
趙鍾汶笑著點頭道:「是真的,他在羌騎營就出名得很,他只要用鼻子聞,就能找出水源所在,所以將軍把他像塊寶一樣挑了過來。」
易燁嘖嘖讚歎。
這般奇人,子青也是聞所未聞,不由在心中暗自讚歎。
望著締素徐大鐵離去的方向,趙鍾汶想起一事,提醒他們道:「對了,你們在締素面前最好莫要提起李廣李將軍,更莫說李將軍的好話,否則這娃發起瘋來,鐵子都攔不住。」
「這是為何?」易燁不解。
趙鍾汶搖頭嘆道:「早些年羌人反叛,他父母也在其中,後來都被李將軍給殺了。」
子青落在其後,聽見這話,面色驟然有些發白,遲疑再三,仍是問道:「可是六年前的置水關外那次?」
趙鍾汶轉頭驚詫地看著她:「你知道?」
子青微垂著雙目,低啞含糊道:「我……聽人說過。」
「唉……」趙鍾汶並未起疑,復轉回頭朝易燁嘆道,「一千多人已經降了,沒想還是死路一條。」
他們身後,彷彿被沉重的鐵槌重重擊打,子青深垂著頭,肩胛骨微微弓起,手緊緊地拽著韁繩,青筋隱見,指節蒼白。
「殺降!?」易燁驚道。
趙鍾汶低嘆道:「聽說是李廣故意誘降,羌人中計,當真投降。李廣不費一兵一卒,便將叛亂的羌人都殺了。」
「……」
易燁直愣了良久,難得地說不出話來,實在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旁邊人影閃過,兩人回過神來,抬頭望去,竟是子青叱馬跑到前頭去了。趙鍾汶看她騎得平穩,並無初學者的生澀,奇道:「你弟弟在家學過?」
易燁也沒料到子青會騎馬,只能乾笑:「……她在家騎過驢。」
「難怪,難怪。可你怎麼……」
易燁再幹笑:「……那驢長得皮包骨頭,我身子沉,就一直沒忍心騎。」
「原來如此。」
易燁陪著趙鍾汶哈哈大笑,見他未再追問下去,總算暗鬆口氣。待他再抬眼望去,子青身影漸小,已跑出甚遠。
風呼呼地自耳旁掠過,子青定定地盯著前方的虛空,不停地輕叱馬匹,讓馬兒快些再快些,像這樣飛速的馳騁,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周遭的喧囂漸漸離她而去,變得遙遠而陌生,她彷彿又回到了六年前的那個傍晚,長河落日,殘霞如血……
「是爹爹欠了他們的,就應該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平靜。
可他卻沒有告訴她,此事只能拿命來還。
當她瘋狂打馬趕到時,看見的是跪坐在地的爹爹,長鎩穿過心臟,透過後背,支撐著身體不讓他倒下去。
人自是已斷了氣,握在長鎩上的手,冰冷,僵硬,再不復往日的溫暖。
血早已流盡,點點滴滴滲入他身下的土地。
她慢慢跪下,輕輕靠在爹爹身上。
日沉月現,月落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