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課

秦既明小時候接受的是秦爺爺教育,犯了錯事打手心,捱打。女孩子不能這樣教育,怕打壞了,只罰林月盈站。還得是大錯,尋常小錯,她撒撒嬌,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次算大錯。

九點多了,林月盈才鑽被窩,大被矇頭,她嚶嚶嚶向好友哭訴自己的委屈。江寶珠對此只評價「自作孽不可活」六個字。紅紅同情她,也勸林月盈想開一些,倘若是紅紅家人知道她去看了這種秀,絕不可能如秦既明般開明。

林月盈讓紅紅藏好秘密。

不必擔憂秦既明會洩密,幾個小姐妹一致認定,他是一位可靠的成年男性,絕不會將這種事說給第二個人。

罰站疲憊,費腰也費腿。林月盈睡了腰痠背痛的一夜,就連夢中也是腰痠背痛。

夏末夜晚冷涼,夢裡卻是杏花滿枝陽春日,同樣被訓,被扭著雙手按住,窗外是童年的國槐樹,枝條婆娑影,灼似火燒身,摩擦膝蓋的老式純棉床單,不安分扭動的桃被輕扇。夢裡的熟悉感過於強烈,林月盈終於記起這場景是哪裡,夢中她倉皇回頭,在春日光潮中看清房間主人的臉。

是秦既明。

林月盈驚醒了。

冷汗涔涔。

現在是凌晨三點,夜正沉,夢正濃,她被自己那可怕又違背倫理的夢嚇到頭腦清醒。口乾舌燥,翻身起床,她大腦亂糟糟,顧不上會不會吵醒秦既明,拖鞋也不穿,光腳去喝水。

玻璃水壺空了。

林月盈想起自己昨晚忘記倒水。

她赤著腳走到客廳,月色光涼若水,靜靜一汪。衛生間有明亮的光和嘩嘩啦啦的水聲,林月盈沒走過去,她一手按著桌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多水,緩一緩,才不確定地問:「秦既明?」

衛生間傳來他的聲音:「嗯。」

林月盈端著杯子,慢慢靠近。

秦既明竟然在手洗床單。

只留給她一個側面,不看她。

林月盈轉身去看錶,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時間,現在的的確確是凌晨三點十六分。

這麼晚了。

她不理解,勸:「這麼晚了,你早點睡啊,明天再洗吧。」

秦既明說好,也不抬頭。

大逆不道的夢令林月盈現下也不敢直視他,若是尋常,肯定會再關切多問幾句;但夢裡褻神畫面仍在,林月盈說了聲晚安,捧著杯子轉身就走。

好像遲一秒,夢裡情景就會再現。

林月盈將自己做如此怪夢的原因,慎重地歸結於紅紅給她講的那幾個勁爆的真實歷史骨科。

「我不管嘛,我雷骨科,真假都不可以。」

溫泉酒店。

去女更衣室的路上,林月盈胳膊上搭著泳衣,一手拿著電話,嚴肅地和紅紅聊天:「從現在開始,你這個骨科愛好者,禁止向林月盈小姐發射你的萌點——什麼毒藥公爵和他的妹妹,什麼齊襄公殺掉魯恆公只為霸佔親妹妹齊姜……統統不要講,我很雷,大雷特雷。」

手機彼端的紅紅驚詫:「你真的雷啊?怎麼說起來條條是道、比我記得還清楚?」

「沒聽過那句話嗎?」林月盈嚴肅地說,「恨比愛長久,我,林月盈,是天底下最不能接受兄妹戀的人,沒有之一。」

僅僅隔了一層翠竹牆,石子路盡頭,是男更衣室。

宋一量剛和秦既明換好泳褲出來,就聽見林月盈在義憤填膺地說最不能接受兄妹戀。

竹子隔音效果約等於無,她話語之間,鏗鏘有力,要比她昨晚對秦既明發誓保證再不去看裸,男還要真誠。

秦既明無聲嘆氣。

宋一量凝神聽著,失笑搖頭:「青春期的女孩就是多變,不久前還在餐桌上講最喜歡大哥哥了,現在就已經變得最討厭兄妹戀——真是天有不測風雲,瞬息萬變啊。」

秦既明不說話。

宋一量想了想,又說:「不過,也可能是我們誤會了,有代溝。就像林妹妹和江妹妹,喜歡大哥哥型別,並不是喜歡哥。就像我小侄女,每天唸叨著’爹系男友’,也不是真的想找一個爹。」

秦既明說:「可能吧。」

「知道你對這些不感興趣,」宋一量說,「我還有幾個感興趣的問你,剛才你妹妹說的齊什麼什麼,是什麼?歷史人物?我記得你高中時歷史成績挺好。」

秦既明說:「歷史成績好也沒用,高中歷史不考兄妹亂,倫。」

宋一量:「……」

秦既明搖搖頭,又耐心解釋。

這是一樁歷史上頗出名的背,德情,事。

春秋戰國時期,齊襄公和親胞妹齊姜暗生私情,父親察覺此事,將齊姜嫁給魯恆公。

後來,齊襄公求取周天子之妹,要求齊姜為自己主持婚禮。齊姜和魯恆公返回齊國,而在齊國境內,齊襄公為能獨佔齊姜,命人暗殺了魯恆公。

春秋時期,禮樂崩壞,親兄妹相,媾,也只是諸多違揹人倫之事中的一樁。

宋一量下評價:「好一樁悽美扭曲的曠世絕戀啊。」

秦既明說:「只有沒有妹妹的人才會覺得它悽美,有妹妹的只會感到扭曲。」

宋一量說:「你也沒有妹妹啊,林妹妹又不是你親妹妹。」

「我看著她長大,」秦既明說,「和親妹妹有什麼區別。」

宋一量看他,笑:「你也厭惡兄妹戀?」

秦既明說:「亂,倫的事,誰會喜歡。」

宋一量不贊同,他說:「別這麼早下結論,既明。科學研究表明,有血緣關係、卻沒有在一起長大的兄妹,青春期裡更容易對對方產生致命的性吸引力——」

「好了,一量,」秦既明嘆息,「不要講這些我無法理解的東西。」

宋一量說:「一點有趣的情感小知識。」

秦既明說:「你這麼多心得,改天不如去開情感諮詢室。」

「情感諮詢室就算了,」宋一量聳肩,他說,「開一個紅娘介紹所還差不多。」

秦既明聽出他話中有話,停下腳步。

宋一量說:「就上次吃飯時提到的我弟弟,那個留學歸來的弟弟,宋觀識。」

秦既明聽他講。

「人在土澳長大,特別陽光開朗,沒交過女友,不亂搞男女關係,也算知根知底,我用人格保證,他是個不錯的人,」宋一量咳一聲,壓低聲音,「上次在朋友圈裡看了林妹妹的照片,他魂不守舍了好幾天,天天追著我問東問西,你看這……」

風剪細細竹。

隔壁不遠處,敏銳的聽力能讓秦既明聽清林月盈和朋友江寶珠的嬉笑打鬧聲,隔得遠了些,不太清晰,影影綽綽的像一個旖麗的夢。掰開主動喂到他唇邊,可憐巴巴求呼一呼,舔一舔。水中花並不會一觸即碎,夢裡月也不如現今遙遠。

夏末餘熱尚在,好像不甘心就此將悉心照顧的植物拱手讓予秋天。

烈日炎炎,人間有人間的倫理,四季也有四季的倫常。循規守矩,按部就班,偶爾的邪念只是人性底層的惡。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恨比愛長久。

秦既明說:「我知道了。」

「下次吃飯,你帶他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