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乾青將目光投向他:「你要同我說什麼?」
「我不該有外甥。」楊戩說,「也不該有妹妹。」
「在我的記憶裡面,我本該是父母的獨子。這個世界的很多走向,都已經同我原本以為的並不相同。」
他深深的望著姜乾青,像是要就這樣一直望到少年人的眼睛深處。都說眼睛是心靈之窗,楊戩想要藉由這一扇窗戶,去探訪到其下的那個靈魂。
——那個讓楊戩在陌生的世界裡面唯一還能夠覺得熟悉的、未曾改變的,讓他確信自己並沒有瘋掉的靈魂。是他在紛亂的世界洪流當中為自己所選定的錨點,讓楊戩不至於遺忘掉自己是誰。
楊戩很難形容那樣的感受。
他本該是灌江口聽調不聽宣的清源妙道真君,每日都過著逍遙自在的、遊街打馬的生活;然而一夕之間,楊戩再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回到了幼年的時期。
那個,他尚且沒有跟隨師父修行的、母親被壓在桃山之下,父親每日鬱郁不得歡的時期。
而這一次又與以往不同的是,當楊戩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便是自己此世多出來的「大哥」替他擋下了來自天將的刀刃死亡,是身後不知從何而來的幼妹正捂著嘴,眼角卻有根本止不住的淚淌下。
他幾乎無法理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最重要、最讓楊戩覺得慌亂和無法接受起來的事情是,任憑楊戩在腦海當中如何的呼喚,甚至是已經大喊出聲,都沒有聽到那個曾經伴隨著他走過了最默默無聞的時期,給了他根本無法用蒼白的言語來概括清楚的支援與幫助的那個人,卻並沒有因為時間的倒退而一併出現。
他凝視著面前的一切,感受到一種無法描述的荒謬感來。
耳邊無論是女孩兒的哭聲也好,還是那面容同他五分相似、正一邊從口中咳出血沫一邊以眼神示意他趕快帶著身後的「妹妹」離開的「大哥」也好,都像是並不重要的背景音一樣遠去了,甚至無法在楊戩的心頭掀起半分的波瀾。
他就那樣呆呆的站在那裡,直到身後的少女伸出手來,拽著他的手腕,一邊抹著淚一邊將他拖著要帶離先前那個「危險的地方」,楊戩才堪堪回過神來。
他這才意識到名為「楊嬋」的小姑娘在一路跑一路哭,眼淚都已經沾溼了她自己胸前的衣裳。眼下見楊戩的眼神終於不再是一片的空茫,而是逐漸的恢復了清明,她如釋重負的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跌倒了下去,一邊伸出手來要去摸楊戩的臉,整個人都又哭又笑。
「太好了,二哥你沒事真的太好了。」楊嬋手忙腳亂的擦自己臉上的眼淚,「如果再失去了你……我真的就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楊戩眨了眨眼睛。
他仍舊沒有能夠反應過來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甚至覺得像是誰在同他開一個惡劣的玩笑。但是楊戩終歸還是承擔起了自己「應該去做的事情」,他像是曾經那樣去拜師學藝,劈山救母,只是這一次在這個過程當中,還要兼任照顧「妹妹」的責任。
究竟是我在夢中,還是夢中有我?
楊戩時常生出這樣的疑惑來,但是卻沒有誰能夠給他一個答案。
一日無法將這件事情勘破,楊戩便一日無法同自己和解。他的修為甚至都因此而受到了影響,一度停滯不前。
玉鼎道人看著自己的這個徒兒,只嘆了一聲。
「痴兒。」他說,「你心頭尚有掛念之事,一日不看透,你便一日將會被囿困在過去,走不出來。」
對於自己兩輩子的恩師,楊戩是極為敬重的。這位表面看起來風光霽月,溫和爾雅,實際上卻固執難改,骨頭比誰都要硬的青年恭恭敬敬的朝著自己的老師拜了下來,誠心誠意的去同對方請教。
「那麼,依老師之見。」楊戩說,「弟子需要如何做,才能夠從這樣的狀態下解脫?」
玉鼎真人撫掌而笑。
「且莫心急。」這位在崑崙十二仙當中也素來是不顯山不露水,但實際上無論如何也不能夠將其忽略掉的仙人意味深長的說,「讓花成花,讓樹成樹,然後——」
「你終究能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楊戩雖然不是多麼理解,但仍舊按照玉鼎真人的指示去認真的度過每一日。
直到封神大劫當中,他在哪吒的身上,見到了熟悉的人。
很難形容楊戩那一刻的感受,像是在一片的虛妄當中終於看到了唯一的真實,也像是在茫茫無際的大海當中一把抓住了能夠將自己托起來的船帆。
「請告訴我。」
這個問題從封神大劫的時候,他便一直想要同姜乾青詢問,只是陰差陽錯,竟然不知不覺已經遲了這麼多年。
「這所經歷的一切……乃至於是我本人的存在。」
他輕聲的問。
「……都是真實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