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你以聖人之尊看不到的凡間。」
他將手中的東皇鍾擲了出去。
那鍾迎風便長,等落到接引聖人頭頂的時候,已經龐大到像是能夠罩日攬月。
接引並非是不想逃離,但是東皇鍾在姜乾青注入法力驅動並且投擲出來的那一刻,便已經從因果的鏈條上將他鎖定。
他必定會被東皇鍾所罩住,除非他離開前往三十三重天外,從此再不踏入這世間半步。
可若是現在離開,那麼便相當於放棄了參與此次的封神大劫,更是放棄了這樣一個大好的擠開三教,入主中原傳播信仰的機會。
接引聖人的眸光閃爍不定,顯然內心無比掙扎。
不過……
他稍稍頓了頓,意識到好像少了些什麼。
接引聖人的目光轉了一圈,想了起來:「準提呢?!」
通天哼笑了一聲。
萬仙陣上籠罩的迷霧被他短暫的揮去,於是便能夠看到那內裡的形態。略過了那恢弘大陣以及芸芸的截教門人,接引聖人看到了被誅仙劍釘死在陣法內的準提聖人,終於是再也沒有辦法保持八方不動的心境了。
不會有比聖人更瞭解誅仙陣威力的存在,準提如今身陷萬仙陣當中,更是被誅仙劍釘死在陣眼上。接引知道,眼下這種情況,要麼身為陣主的通天主動將準提從其中放出,要麼他們能夠將陣法完全破開拆解,否則便是無解的答案。
可是這陣法必須四位聖人一起才能夠破解,眼下他們顯然已經失去了完成的資格。
接引聖人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本就生的一副的苦相,只是在這口氣嘆出來之後,看著便又像是更滄桑悲苦了三分。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難以抉擇的事情,而接引聖人自己心裡也清楚,他其實並沒有多少能夠遲疑的餘地。
一切的答案早在最開始的時候,便已經清晰明瞭的擺在他的面前了。
「我明白了。」接引聖人說,「還請通天教主高抬貴手,將我師弟放出。此次封神,我師兄弟二人將不會再參與半分。先前種種多為冒犯,還望教主海涵。」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本不想、但是又不得不說出這樣的話來:「由天道見證。」
原本便因為萬仙陣的出現而陰雲密佈的天空當中突然一聲唳響的雷鳴,像是某個存在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了應允。接引聖人的面色於是愈發的蒼白了起來,像是全部的血色都從他的面上褪去了。
「接引!」元始天尊終於是忍不住的喝出聲來,「這可並非你我之前的約定當中,出現的內容。」
接引聖人雙手合十,朝著元始天尊的方向行了一禮。
「對此事,我感到萬分抱歉。」接引說,「但是,大道的推行不在今日,亦可在明日。那的確重要,可我等已經在西方苦寒之地等待了數個紀元,便是再多百年、千年、萬年,也並非是無法容忍的。」
接引聖人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朝著萬仙陣當中的準提聖人看了一眼。
已經無需多言了,對於接引聖人來說,錯過這一次的機會,總還可以有下一次。聖人不死不滅,壽與天齊,只要一直等待下去,在時間之下,總有找到那個機會的時候。
可若是這一次猶豫放棄了,那麼或許再不會有第二次,他能夠有機會進入通天教主的道場,並且擁有足夠的籌碼讓通天教主將準提道人從萬仙陣當中釋放出來。
那麼便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
通天大笑了起來。
「好!」他說,「我同你做這一樁交易!」
通天教主揮了揮手。
他即為萬仙陣的陣眼,整個陣法都在他的意念之下被控制著執行。因此甚至都不需要多做什麼,一旦通天教主允許,便看到準提聖人的身軀被一團光包裹住,送了出來。
「回來吧。」通天教主伸出手。
原本穿透了準提聖人的身體、像是串刺那樣將他串起來的誅仙劍嗡鳴了一聲,返回了通天教主的手中。
沒有了來自誅仙劍和萬仙陣的壓制,準提怎麼說也是聖人,幾乎是立刻的便恢復了過來——至少再表面上是這樣。
先前接引聖人與通天之間的交易,他全部都停在耳中。眼下,準提聖人一把抓住了接引的衣袖,張了張嘴,卻是未語淚先流。
「師兄,我……」他反反覆覆的說了好幾次,終於是忍不住錘著自己的胸,大哭起來,「都怪我啊!若不是為了我,師兄也不必做出如此的決定……!」
「你無事便好。」接引安慰他。
從接引聖人去和通天做交易的時候,姜乾青便已經停下了自己手中的攻擊。
這本便是他和通天商量好的事情。
他的確對那兩個人恨得牙癢癢,非要啖其肉吞其骨,便是這樣做都不罷休;但是另一方面,姜乾青卻也清楚的知道,他再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斬殺聖人——至少現在的他做不到。
更何況,這裡不過是真實世界的衍生,是時間的罅隙當中所衍生出來的泡影與可能,卻終歸不是他要改變的過去和書寫的未來。
如今的所作所為,都不過是先收取些許的利息,以及……
他朝著一側偏了偏腦袋。
有隻有他能夠聽到的、某種原本沉重的枷鎖崩壞碎裂的聲音在耳邊清晰的響起,像是命運的鐐銬正因為西方兩位聖人退出了封神大劫的行為而悄然的鬆動。
整片天空都變的漆黑而又沉重了起來,周遭的一切像是能都被按下了暫停鍵。瓢潑的暴雨從天而降,彷彿有誰在朝著下方潑水。
姜乾青卻仰起頭,看著那黑沉厚重的雲朵大笑了起來。暴雨砸在他的臉上,又順著臉頰滑落,一時間居然像是滿面的淚水滾落。
[你在哭嗎?]哪吒在識海當中問他。
「不。」姜乾青回答,「我很高興,哪吒。」
「我再沒有比現在更高興的時候了。」
他朝著天空伸出手去。
只見從那傾盆的暴雨當中,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這東西是漆黑的,彷彿抽取了整片天空的的顏色,因為當它緩緩降落的時候,被抽離的雲朵都重新恢復了純白,甚至連暴雨都一併止住。
這樣東西最後落在了姜乾青攤開的手心,顯出了形狀。那居然是一片漆黑的羽毛,在羽毛的邊緣滾著耀目的黑光。
在姜乾青握住這羽毛的一刻,羽毛便像是雪花一樣在他的掌心融化。而隨之一併出現的,是姜乾青身後那一隻巨大的孔雀的法相,原本虛無的身軀都看上去凝實了不少,空泛的尾羽上,除了原本的那一根獨秀的黃色外,居然又多了一根漆黑的羽毛。
那是他被分割出去、送往這個世界,如今又收回來的力量與五分之一的魂魄。
西方二聖以為自己終能等到時機,但是姜乾青自未來而至,他比誰都更加清楚的知道,自封神大劫之後,道祖將封鎖三十三重天與此世的通道,聖人自此,再不得踏入和干涉人間諸事。
西方教再也不會有傳播發展的機會。
而守著無人傳承的道統,接引準提的大道便始終有缺,終此一生都走不到盡頭。
姜乾青從空中輕輕的撥出一口氣,隨即笑了起來。
與此同時,在某個漆黑的、逼仄的、空泛的空間當中,原本被鎖鏈纏繞吊起、渾身上下都是斑斑血跡和森然白骨的青年睜開眼。
即便是如此的狼狽不堪,他卻依舊擁有著任是誰來看到了,都不得不為之讚的極為靡麗的容貌,當得一聲絕代風華。
「第一根羽毛,已經回收到了。」
青年低低的笑了起來。
「接引、準提,我們下個世界再見!」
—沉檀凝香.主線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