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櫻桃琥珀 雲住 第2頁,共2頁

「有一段時間,我是很清醒的,」堂哥搖頭道,他的手在耳朵邊張開了,「我可以看,可以聽,但動不了,也不能說話。我好像被困在我這具,這具廢掉了的身體裡,也不知道哪天,自己的意識就會消失。」

蔣嶠西望著他。

「我自己的家庭被我拖累,」堂哥說,「已經是在所難免的,但嶠西,他不應該被我牽連……從他小的時候我就期望,他能夠,成為一個數學家也好,任何他想從事的職業,只要他覺得好,覺得快樂,能夠盡情施展他的才華……而不是,天天打工,為一個沒有下半生的人,跑去當什麼家教,耗在醫院做護工,太,太不值得……」

「若誠……」蔣政在旁邊嘆息一聲,握他的手。

「你這不是又有下半生了嗎。」蔣嶠西從對面說。

蔣若誠也抬眼看他。

「要是再沒有,」他說,又看身邊的太太,「我還要把你們拖累到什麼時候?」

蔣嶠西忽然冷笑一聲。

「那時候櫻桃都去找我了,」他故作冷酷無情道,「你想拖也拖累不了我太久。」

堂嫂說,若誠剛出事那段時間,全家人都在忙,沒顧及到嶠西的事,當時只覺得嶠西再過幾個月就到伯克利去唸書了,當時堂嫂還慶幸,起碼還有個堂弟關心若誠,能幫上幾個月的忙。誰知道嶠西不聲不響就此留在了香港,七年都沒走。

蔣若誠吃完了飯,自己從輪椅上站起來,他握住手杖,來來回回走了幾圈。蔣嶠西站在門邊瞧著,檢查似的。

「我走得怎麼樣?」蔣若誠回頭問。

「我的家怎麼樣?」蔣嶠西看他,也問。

蔣若誠點頭了,又仔細看了看這家裡的佈置、陳設,看在廚房裡笑著和公公說話的櫻桃,欣慰道:「這像是你的家!」

蔣嶠西站在原地,他脖子垂下去了。

蔣若誠拄著手杖走到他面前,握起拳頭來,輕輕敲了一下蔣嶠西的肩膀。蔣嶠西向後倚了一下,還深低著頭。

過了會兒,蔣嶠西抬起眼來,他深吸鼻子。

他忽然緊緊抱住了堂哥。

林櫻桃小聲問:「你怎麼啦。」

蔣政和堂哥一家人正在客廳裡熱熱鬧鬧地聊天。林櫻桃在廚房洗完了擦碗布,她感覺蔣嶠西在背後抱著她,把臉靠在她頭髮上,一聲不吭的。

林櫻桃說:「你把堂哥一家人送到酒店回來,也把爸爸送到總部公寓去吧。」

蔣嶠西的手摟著她,半天說了一句:「什麼爸……」

林櫻桃轉過頭,抬眼看他。

「他是你親生父親,我總要叫爸爸的。」她說。

蔣嶠西低著頭,悶悶看林櫻桃。

她伸手也抱住他的腰,輕聲說:「我自己願意叫的,你要是還不願意,我就乾脆替你叫了,好不好。」

蔣嶠西忽然覺得,老婆學這個學前教育,好像是專門為了來哄他的。

蔣政說:「對了,櫻桃!我帶來了你要的照片,蔣嶠西的。」

「嶠西的照片?」堂嫂問。

「對,」蔣政站起來,親自拉過了隨身的箱子,彎腰開啟,從幾本書中間拿出一個信封,「從小到大的照片,雖然不太多——」

林櫻桃趕忙過來,她從公公手裡接過那個信封,開啟了把照片倒出來看。

堂哥抬頭問蔣嶠西:「你自己平時也不給自己拍點照片?」

林櫻桃看到了許多不同年紀的蔣嶠西,雖然舊相片裡的他看上去總是不大高興,櫻桃還是知足地對蔣政說:「謝謝爸……」

堂哥正提醒堂嫂:「之前我們在香港也幫櫻桃找過的,你忘了……」

堂嫂回過頭,看到櫻桃從書房裡出來了,把家裡幾本厚相簿全抱出來。

林櫻桃從小愛拍照,身邊的叔叔阿姨也喜歡給她拍,家裡數她的照片最多了。在那麼多的合影裡,偶爾會有幾張出現過去的蔣嶠西的影子。

堂哥拿起一張群山工地宿舍的照片,笑道:「這就是你們當年住的小屋子啊?怪不得蔣嶠西剛搬過去的時候那麼不高興了。」

周圍人都笑。蔣嶠西走過去,他扶著輪椅,也看堂哥手裡的照片。

群山工地宿舍的小路上,周圍站的全是穿藍色工作服的電建工人,餘班長頭上的安全帽還沒摘掉呢,他在旁邊大笑。一隻大公雞,腳上繫著一條紅白相間的麻繩,被拴在了樹上,昂首挺胸地揚著雞冠子。林櫻桃扎著兩條馬尾辮,小小一個,被她爸爸抱起來了,正捂著手指頭嚎啕大哭。看上去她剛剛偷摸了大公雞,結果被人家給叨了手。

蔣嶠西情不自禁地笑了,他又抬起眼,看正蹲在蔣政身邊,幫忙翻相簿看的櫻桃。

同樣是那個年代的膠捲,蔣嶠西在照片裡就面目模糊、沒有生氣,就是杜尚、餘樵、蔡方元他們,偶爾也有迷茫的時候,只有林櫻桃,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無論誰來拍,無論什麼角度,只是鏡頭前吃著甜梨的一個回首,都讓人感到她是如此鮮活,富有生命力。

千禧年前的舊照片,缺少ps濾鏡,沒有美顏相機。2014年的一切都是那麼新,過去反而因為舊,充滿了真摯的魔力。

「珍惜生活,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時間,」堂哥走之前,對櫻桃和蔣嶠西說,他的眼睛彎下來,「更要珍惜健康,也珍惜自己的家人……」堂哥有意無意看了蔣政叔父一眼,他對蔣嶠西說,「有些事,你不要等到像我一樣走進鬼門關,才後悔會留下遺憾……」

他又和蔣嶠西擁抱,拍了拍彼此的後背。

堂嫂這時提過來一個紙袋,柔聲說:「櫻桃,這是我和若誠送給你們的。」

「啊?」林櫻桃很懵。

紙袋裡裝著一個梨花木盒子,雕飾精美。蔣嶠西把這個盒子拿在手裡,不知怎的,他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盒蓋一開——

裡面是金光閃閃的一串金豬牌。

蔣嶠西崩潰道:「都說過了不要這個豬了!」

堂嫂被他的反應逗樂了,對一頭霧水的林櫻桃說,在香港結婚,新娘子都要戴金豬牌的:「連生貴子,多子多福!」

放金豬牌的盒子裡還壓著一封信,蔣嶠西拿起來看,那是他堂哥的字跡,信封寫著,小林妹妹收。

蔣嶠西抬起眼,看了看蔣若誠,他只得把禮物收下。

他沒喝酒,開車送堂哥一家三口去酒店。剩林櫻桃在家裡,她給蔣政倒了杯茶,兩個人一塊兒繼續看老照片。

蔣政問了問她工作上的事,問候了林海風夫婦的身體。

林櫻桃問:「爸,你和……你最近聯絡上樑阿姨了嗎?」

蔣政看她。

「她想來嗎?」林櫻桃忐忑問。

「櫻桃,」蔣政問,「你不恨你梁阿姨吧?」

林櫻桃手裡抱著相簿,她小聲說:「我……我和梁阿姨不是很熟……」

蔣政點了點頭。

「你梁阿姨這個人,為人啊……」蔣政說到這裡,頓了頓,似乎他也找不到一個簡單的詞,來概括前妻給他留下的印象,「會讓人壓力比較大。」

林櫻桃看著他。

「她有的時候做事比較極端,」蔣政垂下眼,悄悄說,「但她,其實也不是壞人。」

林櫻桃似懂非懂的,只好這麼聽著。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蔣嶠西未必想見到他媽媽,特別是在婚禮這種場合,」蔣政對兒媳婦說,「就連我,他應該也是很不歡迎。」

「爸……」林櫻桃皺起眉。

蔣政望著她。

有時候,他也不能想象,如果他們父子沒有遇到過眼前這個小女孩,還會發生一些什麼。

「蔣嶠西,心事很重,」蔣政說,「想當年,無論是你梁阿姨也好,還是電力系統裡的老同事,老鄰居,大家都覺得這個孩子很自私,很冷漠,不孝順,」蔣政說著,他搓了搓手指,把雙手抱在了胸前,「但是這幾年,越看越明白了,你看他堂哥,從小帶過他一起玩,經常給他打個電話,給他寄一些書,一些學習資料,你要說多大的恩,其實也沒有,多深的感情,就更不至於——若誠那小子,是他們那輩兒裡的老大,弟弟妹妹很多,他在香港那邊,生活比這邊富裕,所以他經常幫幫這個,幫幫那個,他對蔣嶠西其實並沒有很特別……」

「但就是這麼一個並不特別的弟弟,在若誠出事的時候,最後留在了他身邊,」蔣政望著林櫻桃,他忽然悲傷起來,「我覺得這個孩子還是很重感情的。」

林櫻桃聽到這裡,明白了公公是說給她聽的。

「櫻桃,你也是做教育行業的,」蔣政苦笑起來,「你肯定明白,對像蔣嶠西這樣的孩子好,甚至都不用太好,他也會,心甘情願地回報你。」

「爸爸……」林櫻桃不知該怎麼講,「我知道的。」

蔣政又搓了搓手指,他好像特別想抽菸,但兒媳婦在這裡,他又只好忍著。

「看你們兩個現在過得挺好的,挺幸福,我也就放心了,」蔣政笑著說,他拉了一下膝蓋的褲腿,端過茶杯來,看著兒媳婦忙給他添茶水,「等參加完你們的婚禮,我就接著回去上班了。」

蔣嶠西送完了堂哥,回來了。他站在門邊,看蔣政還在和櫻桃翻看過去的群山老相簿。

蔣嶠西也沒換鞋,他走進來,等待了一會兒才說:「挺晚了。」

蔣政轉頭看見他,連忙站起來。

林櫻桃也起身,她看著蔣嶠西伸手拉過蔣政叔叔放在沙發後面的箱子,說:「走。」

夜路上,車往總部小區一直開,窗外霓虹不斷。

「嶠西啊。」蔣政坐在後座,車窗開著,他手裡夾著吸了一半的煙,霧氣擦過臉頰,他主動打破了沉默。

蔣嶠西在前頭開車,他好像心情煩悶得很,襯衫領口解開了,也把窗戶開啟了。

「爸爸以前,對不住你。」

車裡安靜極了。蔣嶠西原本要轉向了,看見綠燈忽然變了黃燈,他猛地踩下剎車來。

他一聲不吭地坐在駕駛座上,左手手肘撐在窗邊,蔣嶠西抬起他模糊的眼望著前方,無意識地咬著他的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