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嶠西支支吾吾,唯獨面對林叔叔,他很難去隨便回絕他。
林叔叔說:「你阿姨也想和你說話,她啊,擔心櫻桃擔心得睡不著,你和她說說話吧。」
蔣嶠西把他的手機號給了林叔叔一家,畢竟櫻桃在香港還在發燒。
「半夜退燒了一次,五點多又燒起來了,」蔣嶠西告訴林叔叔,「我下午帶她去醫院看看。」
林叔叔說:「在香港看醫生方便嗎?人多嗎?」
蔣嶠西說:「沒事,我已經預約好了。」
林櫻桃帶了一隻小箱子,估計裡面都是些衣服、鞋子,蔣嶠西伸手一提,非常輕。他把箱子和書包提回了十一樓,他的出租屋冷清得很,灰撲撲的,忽然放進來一個女孩子的書包,還有貼著迪士尼貼紙的行李箱,非常突兀。
林櫻桃還在睡,毯子鼓起來小小的弧度,蜷縮在他的床上。蔣嶠西在門邊往裡望了一眼,又把門輕輕關上了。
他坐在門外的長椅上,從兜裡摸出錢來,這是昨天半夜他坐通宵巴士去醫院問堂嫂要到的一點錢,點了點,估計不夠。
林櫻桃被門外的廣東話吵醒了。她在床上睜開眼,扭頭看到了蔣嶠西握在門把上的手,露出一塊腕錶的弧度。蔣嶠西從門外的人手中接過了一疊港幣,數也沒數,揣進褲兜裡。蔣嶠西說:「多謝。」
「我週二就交作業了,」門外的男人說了句英文,語氣還帶點孩子似的撒嬌,「寶貝你寫多少了。」
蔣嶠西笑了一聲。
「明天給你,我今天有事。」
「那你還要仔細給我講講哦,不然教授還要質疑我的個人能力和道德水平,」那個人問,「女朋友哦?借錢打胎哦?香港管的嚴,去深圳打胎比較好一點。」
蔣嶠西無奈道:「發燒了。」
那個人走了。蔣嶠西一進來,發現林櫻桃醒了,頭髮散亂地坐在床上。他把燈開啟了。
「再吃點兒東西吧,」蔣嶠西坐到床邊,床只有一米二寬,他坐下了林櫻桃就把腿抱起來,他伸手摸了一下林櫻桃的額頭,感覺好像退燒了,「吃點兒我帶你去醫院。」
林櫻桃一聽「醫院」倆字,搖搖頭:「不用吧。」
「我再睡一覺就好了……」她說。
蔣嶠西說:「萬一是流感呢。」
林櫻桃一愣:「應該不會吧……」
蔣嶠西把早上熱好的魚片粥倒進了保溫壺裡。這會兒他開啟蓋子,倒出一小碗,給林櫻桃喝。林櫻桃看到壺上有香港一傢俬立醫院的標誌。她抬起頭,蔣嶠西這雙過去只會握著鋼筆寫字算數學題的手,會像大人一樣地照顧人了。
蔣嶠西看著她說:「穿個外套,現在走吧。」
林櫻桃手裡端著粥碗,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衣服,她頭髮好亂好邋遢,她不想要這麼出門。
*
蔣嶠西推開了外面公用浴室的門,開啟燈。他在裡面調整了一會兒水溫,然後回屋裡找他的洗浴用品。
「你不會在裡面暈倒吧。」蔣嶠西把自己的洗髮水沐浴露放進去了,他教林櫻桃怎麼開關熱水,他低頭看她。
林櫻桃抱著懷裡的換洗衣物,臨時穿蔣嶠西的大拖鞋,她對他搖了搖頭。她這雙大眼睛沒什麼精神,半睜著看他,還很萎靡的樣子。
「我就在外面,」蔣嶠西又看她,擔心道,「有事你就叫我。」他把門從外面關上了。
林櫻桃轉過身,光線昏暗,她朝四周看了看,又抬頭瞧這間公用浴室的天花板。這就是蔣嶠西這些年在香港生活的地方,她不由得想。瓷磚很黃,地面也不平整,不過打掃得還蠻乾淨,沒有其他學生留下的垃圾和頭髮。林櫻桃把裝換洗衣物和毛巾的袋子掛在掛鉤上,她伸手去拉了一下門,卻發現門一下就拉開了。
蔣嶠西就坐在門外的藍色長椅上,低著頭,好像他又準備睡覺了。
蔣嶠西抬起頭,對上林櫻桃的眼睛。他抱歉道:「鎖是壞的,裡面有個簾子。」他又說:「我在外面,沒事。」
林櫻桃把門關上了。她找了找,把角落裡噴繪著旺角街景的簾子拉過來了。林櫻桃轉過身,她靜靜適應了一會兒,然後開始低頭解自己襯衣的扣子,把貼身的襯衣脫下來。
她把脖子上的寶石櫻桃小心摘下來了,包進襯衣裡,裝進袋子。她低頭解裙子的腰帶,還撿起裙襬來看了一眼,這是她出門前專門去買的裙子,為了見蔣嶠西才穿的,不知道還能不能洗乾淨,也許要回去問問媽媽。
蔣嶠西坐在門外,無所事事。他本可以抓緊這段時間看看書,補補進度,可也許是他昨天沒睡好,他腦子裡很不平靜,就算開啟書大概也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公共浴室的門薄得像張紙板,傳來水珠淅淅瀝瀝,敲擊在瓷磚地面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是洗髮液蓋子開啟、扣上,是女孩子揉搓頭髮上的泡沫的聲音。
蔣嶠西閉了一會兒眼睛,他抬起頭,望向了長椅對面,他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
林櫻桃剛洗完頭髮,突然聽見門外有搖晃罐子的聲音。林櫻桃側耳去聽,很快,她聽到電動剃鬚刀開啟了,嗡嗡的。
是爸爸在家刮鬍子時常有的那種聲音。
林櫻桃換上新內衣,穿了件印著達菲熊的t恤,她把t恤下襬塞進短裙紮緊的腰帶裡——孟莉君學姐教給她這樣穿,說會顯得她腰細一點,腿長一點,林櫻桃這次出門帶的所有衣服乾脆都這樣搭配。她把溼頭髮擰乾了,垂在肩頭。她抱著換下來的衣服推開浴室門,正好見到刮完了胡茬,乍一眼看彷彿回到了高中時代的蔣嶠西。
她跟隨在他身後,回到了租屋。林櫻桃蹲在行李箱邊,仔仔細細塗表哥之前送她的乳液。蔣嶠西從外面拿了個吹風機進來,說是他們房東之前女朋友留下的。蔣嶠西看到林櫻桃箱子裡那些女孩子都用的瓶瓶罐罐,他笑了。
林櫻桃把自己的港澳通行證等證件交給蔣嶠西。蔣嶠西握住了她的手,帶她一起下樓,過街去乘地鐵。
來香港之前,林櫻桃只知道香港天氣悶熱,不曉得地鐵冷氣有這麼足。她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蔣嶠西的運動外套,白色寬寬鬆鬆的,很大,連一個帽子在後面。蔣嶠西上了地鐵就坐在她身邊,看到林櫻桃裙襬下面兩個膝蓋簇在一起。
他的手不禁攥了攥她的手心。
地鐵中途經過了賣場。
「買條長點兒的褲子,不然你要感冒了。」他說,要站起來。
林櫻桃卻不肯,在座位上拉他的手:「不要我不買……」
香港公立醫院一向等不起。這還是林櫻桃第一次來到私立醫院這種地方。她跟著蔣嶠西去辦好了病歷卡,然後經歷了一系列檢查。她坐在蔣嶠西身邊喝護士倒給她的溫水。
醫生倒是體貼和氣,蔣嶠西問什麼,他耐心答什麼,他用廣東話講,你女朋友已經退燒了,看症狀只是普通感冒,問題不大:「沒有必要我們是不會抽血的,回去多多休息。」
蔣嶠西去繳費了。他回來時手裡拿了一個紙包,裡面是醫院配好的四種不同顏色的藥瓶,剛好吃三天。林櫻桃獨自坐在等候室裡,周圍全是陌生的病人、護士,耳邊全是她聽不懂的廣東話,夾雜著幾句英文。
她一看到蔣嶠西就站起來了,她快步走過去,和他一起離開這裡。
林媽媽打來電話的時候,林櫻桃正在巴士上,挨著蔣嶠西坐,他們一起從醫院回出租屋。
她對手機裡小聲撒嬌:「我從醫院出來啦……沒事啦,就是普通感冒,我都退燒了……地鐵太冷了,我又出了汗,著涼了可能就發燒了……」
媽媽在電話裡著急地數落她:「你看看你,去個香港就發燒了,要是嶠西不在你怎麼辦啊?走的時候讓你多帶幾件厚衣服你也不肯帶——」
林櫻桃望著窗外,她說:「我聽不見啦媽媽,我要掛電話啦。」
林媽媽說:「你是不是沒去住表哥給你訂的酒店?」
林櫻桃一愣:「我忘了……」
林媽媽無奈道:「還有啊,你表哥是不是給你打了十萬塊錢?你說你這個林櫻桃,你怎麼就收下了啊??大姑再疼你你也不能就這麼收下啊??」
林櫻桃更懵了:「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