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直想去嗎?」林其樂說。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蔣嶠西問她。
林其樂愣了愣,她說:「我、我不喜歡美國。」
「那你想留下我嗎?」蔣嶠西又問。
林其樂遲疑了一會兒,她的嘴唇張開了。
「你去吧……」她說。
蔣嶠西看向了她,看到那條櫻桃項鍊從她領口墜下來,散發著叫他來看,也那麼奪目的光芒。
「你應該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林其樂輕聲說,望著他。
蔣嶠西始終記得那一天,那是一箇中午。他在群山工地,看著林海風叔叔教著教著林櫻桃騎車,忽然間就把車把鬆開了。他讓林櫻桃盡情地自由飛馳,讓她像一隻鳥,一隻幼鷹,釋放出她的天性,無所畏懼。
那種刻骨銘心的羨慕、嫉妒,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蔣嶠西心中慢慢就消失了。
是因為櫻桃也在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他嗎。
林櫻桃眼眶紅了,蔣嶠西把她摟過來,摟到自己的空缺裡。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為她在哭。他聽到櫻桃抱怨:「你這裡怎麼只有孫燕姿的歌,我想要聽那個科恩叔叔的歌……」
*
爸爸說,人活著,就像蠶,像蛇,像螃蟹,到了時候,就必須要蛻殼了。
只有把一些東西放下,忘卻,才能輕裝上陣,繼續更好地生活。
夜裡下雨了。林其樂走在蔣嶠西的傘下,他們手牽著手,一同離開酒店。明天,蔣嶠西就要開始在清華上課了。等暑假結束,他要去香港,準備來年五月的ap考試。來年五月,那幾乎就是高考前了。林其樂意識到,她以後見到他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北京夏夜的雨滴,散珠般敲打在傘面上。
「櫻桃。」
「嗯?」
蔣嶠西在雨聲中說:「我去美國是堂哥資助的,但我應該有不少獎學金。」
林其樂在旁邊聽著。
他們從學院路走去人大附近的酒店,怎麼也要半個小時。但他們都有默契,不乘公交車,也不打車,就兩個人這麼走。
「所以除了我,」蔣嶠西舉著傘說,「養活一家人應該也沒有問題。」
「蔣嶠西……」林其樂笑了,她衝他搖了搖頭,又低下頭。
他一直把她送到了酒店樓下。臨分別前,林其樂站在酒店大廳投射出的光裡,一直在看他。
中關村一家商鋪裡,電視機開著,正播報中央二臺的新聞:
「……本月2日,德國工業銀行宣佈盈利預警……6日,美國住房抵押貸款投資公司宣佈破產,8日,美國第五大投行貝爾斯登宣佈旗下兩支基金倒閉……」
「美國次貸風暴正席捲全球。」
「香港恒生指數昨日收盤21792.71點,下跌……」
蔣嶠西在櫃檯買了包煙,拿出一支來咬在嘴裡。和林櫻桃分開的時候,他臉上還笑著,這會兒笑容卻端不住了。他肩膀後面有條肌肉一直抽動,嘴角一顫,直覺得有東西要往下落。
他真想說,櫻桃,你在國內等我好嗎,你不要戀愛,不要交男友,你就孤孤單單地在國內等我四年,或是八年、九年,你等我回來娶你,等我回來給你買個大房子。
蔣嶠西自己都覺得羞愧,這要多自私的人才會有這種想法。
林櫻桃又在酒店門口站了一會兒,也沒有等到蔣嶠西回來。
雨還在下,林櫻桃想往樓上走,卻停在原地。她把手伸出去,看到雨珠「啪」地一下,敲打在她的手心裡。
她縮了縮手指,因為還挺疼的。不一會兒,她手心裡便蓄的都是雨了。
媽媽。林櫻桃抬起頭,瞧著頭頂烏雲密佈的天空。她想,我長大了嗎?
※※※※※※※※※※※※※※※※※※※※
-----------------
本章註釋:
*ipodnano:蘋果電腦結合ipodshuffle與ipodmini特點於一身的第4代mp3播放器,於2005年9月7日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