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櫻桃說:「大姑以前說我很勇敢的!」
大姑說:「小丫頭片子,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險。北京現在鬧病呢,別來別來!」
2004年的暑假,爸爸媽媽在工地上班,林櫻桃獨自一個人在家。沒有小朋友來找她玩,她便和波比小精靈說話。她給芭比娃娃和萬年青佈置了一場婚禮,婚禮很豪華,從早辦到晚才停。林櫻桃坐在竹蓆上吹豎笛給這對新人慶賀,她只會吹《兩隻老虎》,倒也顯得很喜慶。
暑假作業很快就寫完了。林櫻桃開啟電腦,電腦裡幾乎每個遊戲都存有蔣嶠西留下的存檔,榜單上都有蔣嶠西打下的分數,林櫻桃嘗試玩了幾次,都刷不掉他的名字。她乾脆把電腦關上了。
暑假才剛過一個星期,林櫻桃便去主動報了一個補習班。她對爸爸媽媽說,她要好好學習了。
*
同桌耿曉青還經常纏著林櫻桃問那些男孩子們的事:餘樵、杜尚、蔡方元……特別是餘樵的故事,她總是很想聽。
林櫻桃卻在專心做題,課間也不被她干擾。
只有體育課上,林櫻桃才會給耿曉青講上幾句。她已經沒有多少關於餘樵的事情可講了,講了三年,有多少故事都要講完了。
耿曉青抱著排球,說:「櫻桃,你是不是要去省城上高中?」
林櫻桃說:「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餘樵……他會上哪所高中嗎?」耿曉青問。
林櫻桃搖頭:「不知道。」
耿曉青說:「我爸爸媽媽同意我搬家去省城了!」
林櫻桃遲鈍道:「啊?」
耿曉青說:「我不會現在就去的,我高中才會去。」
林櫻桃低下頭。
對於「省城」這個詞,林櫻桃現在已經不懼怕了。
「到時候我給餘樵打電話,要是你們在一所學校就好了!」林櫻桃說。
耿曉青問,櫻桃,你有喜歡的男生嗎?
林櫻桃上完了體育課,在水管下面低頭洗臉。她搖頭,要回教室去繼續做題。
耿曉青納悶道:「你怎麼變得只知道學習了?」
2004年的年底,林櫻桃向學校請了三天假。她跟隨爸爸媽媽回了一趟老家。
大姑一家也從北京匆匆趕過來。
十四歲,林櫻桃第一次參加葬禮。
她的爺爺去世了。
老家的人說,林老爺子一生平安順遂,子女都很孝順,也沒什麼大病大痛的,這是喜喪。可林櫻桃不明白,人去世了,哪裡來的喜呢?
林電工並沒有表現出特別大的悲痛。在林櫻桃的記憶裡,爸爸似乎一直都是那個特別冷靜的人,任何對林櫻桃來說如同天塌下來的災難,對爸爸來說都不是什麼事情。爸爸總會笑著,面對所有困難。
反而是大姑的情緒更激動些,林電工這個做弟弟的一直照顧著姐姐。在靈前跪著的時候,姐弟倆也一直相互扶持著。
從老家回群山的火車上,林電工突然對林櫻桃說。
「爸爸是沒有爸爸的人了,」林電工握住了櫻桃的手,說,「櫻桃還小,還有很多幸福……爸爸能一直照顧你……」
窗外風景被疾馳的火車飛速甩到了身後,不給人們任何停留和喘息的機會,林櫻桃甚至沒有完全聽清爸爸這句話。
爸爸說,人活著,就像蠶,像蛇,像螃蟹,到了時候,就必須要開始蛻殼了。只有把一些東西放下,忘卻,才能輕裝上陣,繼續更好地生活。
林其樂想,就沒有人是不用蛻殼的嗎?她坐在課堂上,看生物課本里琥珀標本的照片。
那隻千萬年前的昆蟲,被淡黃色的樹脂緊緊包裹在中央。
如果人不蛻殼,就不會飛起來。如果死守在原地,人就會像這隻蟲子,慢慢窒息而死。
人應該是流動的,人的情感也應該是流動的,是生生不絕的活水,才能一點一滴滋養人的靈魂。
林其樂站在那道懸崖邊,有細碎的小石子從她鞋底蹭下去了,遠遠地跌落下山崖。
向下看,是幽深黑暗的山谷。向前望去,是林其樂這麼多年從未到達過的,山崖的彼端。
林其樂十五歲了,她仰起頭,向上望。
她踩著腳下厚厚的松針,感覺高懸的陽光透過了密林,照耀在她的臉上。
九歲那年,林其樂在這裡鄭重其事告訴她的小夥伴們:「如果我們下定了決心,鼓起勇氣跳下去了,就會有翅膀從我們背後長出來,我們就可以飛了!」
林其樂瞧著懸崖對面那條小路,她獨自一人轉過了身,沿著這條山路朝山下走去。群山工地馬上就要開始最後的拆遷,林其樂想折一朵向日葵,跟她一起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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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釋:
*非典:嚴重急性呼吸綜合症(英語:sars)於2002年在中國廣東順德首發,並擴散至東南亞乃至全球,直至2003年中期疫情才被逐漸消滅的一次全球性傳染病疫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