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那就我死,你活著。」

「你也不能死。」

尹舜無奈笑:「一場大災難,所有人都活著,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夏槐靜靜地想了會兒,說:「是啊。可是活著的人才是最痛苦的,這場災難都不知道到底是便宜了誰。」

不知爬了多久,身邊不遠處已經有人在滑雪。時不時,刷地一個滑雪的人飛過去,四濺的雪碴像兩條飛速而過的游龍。

夏槐不由暗暗吃驚:這麼快就爬到山頂開始滑雪了,這都是些什麼神仙?

竟有那麼點動力,想到山頂去看看神仙聚集地。

爬完前兩段,夏槐已經能看見一些自然奇觀。除棕灰色裸露的山岩和薄雪,隱約還能看見山下的青草湖畔,充滿陽光的小鎮。人間仙境,大概不過如此。

「只剩一點了,我們一口氣爬完吧。」尹舜勸說。

「行吧。」夏槐咬咬牙,跟尹舜一口氣上去了。

他們早上八點多開始爬,現在爬到頂峰,已是中午一點。陽光正充裕,萬物正蓬勃生長。

頂峰的景色,與沿路的全然不同。青草湖畔與小鎮風情,此刻僅有一點大小,原先以為的最美的風景,現在竟成最不重要的一部分。遠離人情世俗,一切都變得虛無了。世界是如此廣闊,人世間嘈雜的聲音根本影響不到巋然不動的山脈冰川。

夏槐深覺爬到這個高度,看到這樣壯觀的美景,如同完成一項壯舉。

「你看,我們爬上來了。」尹舜站在俯瞰景色最好的位置,說,「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辛苦。看著像一座山,其實只是一道坎而已,抬一抬腳就過去了。」

身體上深刻的疲憊令夏槐癱坐在雪地上,他看著聳立的冰川,壯碩雪山,黑巖與白雪相間,山霧縹緲。

瞬間記憶湧現,他記起當初在茶樓和夏楠的對話。

夏楠談論著未來裝上能夠行走的假肢要去哪裡走動,從未離開過海島的她極度嚮往外面的世界。她說了許多國家城市,說一定要去那些散文作家筆下的地方走走。

「如果還能去爬雪山更好了,可惜我的腿不能爬。要是將來有那個機會,你們一定要替我去。」那時候的她,在講到這個地方時,發亮的雙眼忽然略顯暗淡沉靜一些,拉了拉夏槐的衣角請求道,「你一定要去啊。到時候記得幫我看看,有沒有人在那裡對著萬物懺悔,懺悔她犯下過的錯誤。如果有,你就替我說,‘夏楠小時候太不懂事,現在知錯了’。或者你說得簡單點,你說,‘夏楠知錯了’。」

想到這裡,夏槐忽地一笑,笑著掉下淚。慢慢地,大哭起來,鬱積這麼多日子的情緒,終於傾盆而出。

夜裡回酒店房間,夏槐已累得像個散架的人偶,衣服也不脫,倒在床上雙眼一閉,一動不動。

尹舜卸下身上累贅,去幫夏槐脫鞋子外套,到浴室拿熱毛巾幫他擦臉,最後再幫他調整好睡姿。

夏槐半張開眼皮,聲音軟而弱地喊:「尹舜。」

尹舜滯了一下。夏槐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輕聲說:「謝謝你。」

尹舜臉頰上的疤好了之後,仍有一點淺痕,這是那天尹舜替夏槐擋子彈留下的。

夏槐盯著這道淺痕,又說一次:「謝謝你。」

「為什麼要說兩次?」

「不知道,或許因為我愛你。」夏槐輕輕一笑,說,「原來說這句話,真的會笑。」

床頭燈光光線昏黃,流轉在二人間的曖昧在一個吻中愈發激增。

夏槐本所剩無幾的體力,今夜再度急劇耗損。

經雪山上一場發洩以及昨夜一場縱情後,夏槐的情緒明顯好了許多。

白天出去遊玩變得積極,也終於會自然地和尹舜說說笑笑。在這個思想開放的國度中,他們總會受周圍人情緒的感染,在大自然的美景裡擁吻。

尹舜不知道夏槐內心是否有「寬恕」夏楠,但他能感覺得到,夏槐邁過了這道坎。他從困境中走了出來,不再將自己圍住。

今日在遊樂場瘋玩,和外國小孩子互相打水仗玩得不亦樂乎。夏槐渾身從頭溼到尾,沒一個乾的地方。

回到酒店後,夏槐摘下墨鏡,拖過行李箱快速將床上、椅子上堆得亂七八糟的衣服往箱子裡塞,同時瘋狂催促尹舜:「下午還有去別的城市玩,再過一會兒就得退房了,快點收拾行李。快點快點快點!」

倆人最初的角色彷彿調換一樣,夏槐玩樂的熱情在即將離開歐洲的這幾天拼命高漲,好像要在這幾天時間內,把之前不痛快的感覺全找回來。

尹舜望了一眼時鐘,不急不緩地說:「還來得及,你先換身衣服。」

「真的還來得及?」

「做什麼都來得及。」

夏槐一頓,彷彿有了什麼想法。隨即,他無情地將行李箱踢到一旁,穿著這身在遊樂場被水槍噴得溼漉漉的衣服,走到尹舜面前,雙手搭在尹舜肩上,故意挑逗道:「確定做什麼都來得及?」

「……」

房間窗簾被拉上,他們要在離開這座城市前留下最後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