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也不把需要幫忙的事直說,白澤廷目視前方湖面中微微浮動的釣魚線,說:「先聽我講個事吧。」

「您講。」夏槐一邊聽著,一邊摸索丟這個魚鉤的正確方法。

白澤廷只聽耳邊夏槐甩魚鉤的聲音呼呼響,不受其影響地慢慢講道:「我以前剛進緝毒隊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兄弟。我跟那個兄弟一開始很不對付,他膽小,怯懦,根本不適合當緝毒警察。他說他也不想來緝毒隊,他最想做的是文職,是因為他父親想讓他做緝毒警察,他才進緝毒隊。」扯嘴角嗤笑一聲,白澤廷接著說,「我一開始很看不起他,沒主見,沒能力,活像個廢物,也不知怎麼考進來的。三年前東南亞毒梟猖獗,利用香港的港口販毒,開啟了那年中國最大的地下毒品市場。香港警方聯絡到海島公安部,說毒販子裡有海島人,想向海島公安借本地的警察去當臥底。

「當時我上司來找我,覺得我是當臥底的不二人選。可沒想到,在我前往香港的前一天,上面改變主意,安排我那廢物兄弟去了。就因為在香港販毒的海島人,是他的老同學。上面覺得他更好混進去。」

夏槐終於把魚鉤甩進河水裡去了,他累得癱坐在椅子上,舒了口氣,問:「然後呢?」

「知道要當臥底的那一天,那廢物不肯,在我們上司的辦公室裡嚎啊鬧啊。死活說不想幹了。我就想,那麼一個廢物,怎麼當臥底?沒準過去就直接叛變了。」興許想起當初那位兄弟哭鬧的模樣,講到這個地方,白澤廷的笑很是不屑。只不過眼中神色,卻盡顯悽苦,他悽苦地不屑,悽苦地笑,「最後也不知道上面怎麼勸他的,他還是去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沒有他的訊息。我們整個隊的人都沒有他的訊息。知道他是臥底的人只有我和我的上司,但在他踏進毒販子圈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把他當毒販子看待。他不可能會堅守臥底的原則,他一定是叛變了。我從最初就很堅定這個想法。

「直到半年後,香港那邊……把他的屍體送了回來。」講到此處,白澤廷喉嚨一哽,默然。

夏槐手指一頓,側目看向白澤廷。

河面吹來的風輕輕的,本像一雙暖和的手溫柔地撫摸他們的臉頰,但此刻這雙「手」卻像長滿老繭,撫得人皮膚髮疼,眼睛發酸。

夏槐看不清白澤廷被掩在鴨舌帽下的那雙眼睛,只見白澤廷艱難地嚥著一口唾沫,久久喉結方一動,將那唾沫嚥了下去。他嗓音略顯哽咽:「你知道,開啟白布的那瞬間。我整個人……我……我不敢相信,那個人是他。」語氣中的不屑沒了,只剩悽苦,悲痛,「我認不出他來。他整張臉都是血肉模糊的,眼睛、鼻子、舌頭,都沒了。臉頰也被刮下了兩塊肉,全身多處骨折刀傷。身上沒有什麼致命傷,是失血過多,活活痛死的。

「這還不是最殘忍的。法醫驗屍過後說,我那兄弟死前,被注射進大量的安非他命。安非他命能讓人時刻保持清醒,毒販這麼做,是為了確保他接受折磨虐待的時候,能清醒地感受痛苦。」

夏槐沒說話,心裡揪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他想象不到一個人清醒地感受那些如凌遲般的疼痛,想象不到最後活生生痛死的感覺。手裡握著的魚竿,抓得緊緊的。

「後來香港抓到一個毒販集團裡的人,那個人說,我兄弟死前在哭。毒販們笑他無能,把他眼睛挖了。他即便眼睛沒了也哭。但他依然很硬氣,硬氣地哭著,邊哭邊罵他們,他始終不肯出賣香港的臥底同事。後來毒販被激怒,直接把他舌頭絞了。每當他痛得快昏過去時,他們就給他注射安非他命讓他清醒,一直到最後慢慢把他折磨虐待至死。」

白澤廷重重地呼吸,胸腔填滿苦澀地痠疼:「我最看不起的一個人,頂替我去當臥底,被毒販子發現,被毒販子活活折磨死。他是替我死的,他不是廢物,我才是。我這樣的廢物只會瞧不起他,我這樣的廢物竟然還苟活在這世上!讓我最難過的是,他死後,他的墓碑上不能寫他的名字,不能寫他是哪裡人。就怕那些毒販會去找他的家人報復。」

「無論生前犧牲多麼大,死後也不能留下姓名。幾千幾百年後,沒人知道他的犧牲和奉獻。他的家人不能以他為榮,得避著他的名字活。」白澤廷再次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語氣後說:「其實不止是他,每年,我們都會有很多兄弟為緝毒而犧牲。他們死狀一樣悽慘,同樣死後無名,葬身在冰冷的公墓中,常年無人踏足到他們無名的墓碑前。他們的家人不敢去拜祭他們,有時那些喪心病狂的毒販還會去毀壞他們的墓。」

方才還心中感傷的夏槐,聽到這兒,又被激起無盡的憤怒。死的那些人,也是他的同事,他的前輩,甚至有些人年紀比他還小,他何嘗不痛恨毒販。

「我曾對著我那兄弟的屍體發誓,我一定要抓到害死他的人,我一定要將那些毒販一網打盡。我花了三年時間去查這條線,證據找到了,主掌毒販集團的幕後人我也查了出來。現在我手上握有他們販毒的全部證據,只等一個時機,時機一到,我會將那個幕後老闆,以及那幾個大頭目一網打盡。但是,還差一步——」白澤廷側過頭看著夏槐,「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夏槐還沒從那種悲憤的情緒中脫身,他迷茫地望著白澤廷的雙眼:「為什麼?」

「因為在最後這個關頭,只有你能幫我。」白澤廷放緩語速,字字鄭重地,「因為,害死我兄弟的人,主掌整條東南亞毒品生意的大老闆,就是你未來的妹夫,向昱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