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現在這個點,她應該是在睡覺。警察敲門十幾分鍾,才聽見門後有人走來的腳步聲。

好一會兒,門開了,幽幽的人影出現在門後。

易清決打著手電筒,光芒映在她身上。

肖玫眼睛瞳孔一片混沌,沒有半點的黑,像圓圓的發黴菌斑印在眼白上。她穿著白色的外套,遠看就似被棉花裹著的蠟黃的肉,「棉花」也不怎麼幹淨,東髒一塊西髒一塊,主人看不見也就不知道該洗了。

肖玫的眼睛是在入伍後的第二年被炮彈炸瞎的,聽說是為了救戰友。那天炮彈發射錯誤炸來,她奮不顧身地撲過去保住了戰友的命,付出了一雙眼睛的代價。

部隊裡部隊外,都誇她為有勇氣有義氣的巾幗英雄,誰知道這樣一個女英雄,這樣的楷模,竟是14歲起便開始犯罪的殺人狂魔。

「誰啊?」堵在門口的肖玫問,她能聽得出來的人有五個,都很不簡單。

易清決說:「警察。」

肖玫臉色變了,她把門開啟,站到一旁讓警察們進去坐,面容憂愁緊張起來:「警官,請問什麼事情?是不是小海又闖禍了?」

肖海又闖禍是真,但並非易清決他們此行的目的,易清決也就免去不提了。

「肖玫,你涉嫌與一宗連環殺人案有關,跟我們走一趟吧。」易清決沒進門的打算,手銬已經拿在手上。

肖玫足愣了一分多鐘,面色慢慢平靜下去,靜得像塊平展開來的絹布,一灘死水。少頃沉默,她暗啞的嗓音道:「我想……我想先去上個廁所,可以嗎?上完廁所,我就跟你們走。」

易清決給袁櫻使了個眼色,袁櫻進門看了一眼廁所,發現廁所沒有可以逃跑的通口,出來後向易清決點點頭。

「快一點。」易清決擰眉說,站在門口等她。

肖玫行動緩慢摸瞎著走進廁所裡,將廁所門關上。她站在鏡子前,一手摸著自己的臉,一手摸冰涼的鏡子,好似這樣就能看見鏡中衰老的面容。

「小海。」她低聲喃喃自念,「姐姐對不起你。姥姥和媽媽都沒有被治好,我受了罪,你也沒變好。我聽信他人的話害了你們,一直以來我只是在自欺欺人,眼盲,心也盲。」

那時候年紀輕,沒有接受教育,沒有獲得知識,沒有得到正確的價值觀引導,現今已近四十歲的她完全不敢想象,當年十幾歲的她是怎麼對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下手的。

活在黑暗中的人,長年累月被自己犯下過的罪行折磨而恐懼著,她試圖讓所謂的「信仰」解救自己。只是這樣深重的罪孽,永遠無法得到救贖。

人死後能不能輪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記憶是能無限輪迴的。那段記憶在她腦海中每天每時每刻都在上演,演罷結束,從頭再來。她至今忘不了滾燙的血液噴灑在她臉上的感覺,至今忘不了一顆活活的心臟握在手中的觸感。

肖海在她的看護下終究也是沒成人樣,所幸還是長大了,用不著牽掛。等到這一天,她該慶幸。

放在廁所櫃子內的一個小瓶子,是劇毒氰化鉀。當初有人騙她弟弟幫忙帶這個貨,她發現後,偷偷拿走藏起來。想不到今天居然有這樣的用處。

她一口把那些藥全部吃盡,不到一會兒,她的五臟六腑劇烈地疼痛。她想起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不知道那些人死的時候,是不是也受著這樣的痛苦。雖然都是一刀斃命,死時的那一刻應當也被窒息的疼痛感折磨著。肖玫想起,還有一個嬰兒,那個嬰兒一定比她更痛。那個嬰兒還不滿一歲……

她的痛是輕的,過分的輕了。要不是怕會得救,她應該用最磨人的藥殺死自己。

終於,像是要爆裂開來的心臟逐漸安靜下來,如同被刀攪動急促跳躍的胃,也失去了動力。

易清決在外面許久沒等到肖玫出來,覺得事有不妥,讓袁櫻進去看看。

袁櫻還沒來到廁所門口,便聽廁所傳來人倒在地板上的聲音。她驀地一怔,快速衝上去開啟廁所門。

剎那間,她大喊起來:「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門口的警察瞬間衝進屋內,來到廁所門口。

肖玫倒在地上,嘴角淌著黑血。

袁櫻說:「她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