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舜是這幾個學生當中,回答得最令教授滿意的一個,大膽推斷又不失依據,並且資料掌握詳盡,對這個案子研究充分。
教授對他有點感興趣,繼續詢問下去:「那你認為兇手犯案後為什麼要特意給屍體淋上工業廢水?」
「如果不是為了破壞dna,就是為了掩蓋血腥味,延長屍體被發現的時間。」尹舜的這個答案令在座人意外,他們曾從心理角度、專業角度去分析過兇手這個舉動,可沒人從這麼簡單的層面分析過。
「當年屍體是在次日被一名去上廁所的女性發現的,在屍體被發現之前,已在崗位上的公廁管理員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這難道不奇怪嗎?」尹舜先提出一個問題,之後依理依據分析起來,「死者凌晨兩點半左右遇害,兇手將死者肢解、重組,這些功夫,要花掉兇手兩個小時甚至更多一點的時間,兇手完成整個作案流程,應該是在凌晨五點到五點半,公廁管理員六點上班,倘若兇手沒有利用工業廢水掩蓋公廁裡的血腥味,案發當天六點的時候管理員就會察覺異樣,那麼兇手便沒有足夠的時間遠離作案現場。因為公廁後面就是工廠排放廢水的水渠,所以管理員在崗位上嗅到那麼刺鼻的工業廢渣氣味也不會覺得奇怪,這就是為什麼他沒有及時發現屍體的原因,也因此給了罪犯足夠逃跑的時間。」
「你憑什麼認為兇手這麼做是為了延長屍體被發現的時間?」
「就憑他細心地將死者的血液利用便池排入水渠中。屍體被肢解是會流很多血的,如果兇手不處理這些過多的血液,那麼血液就會溢位公廁,管理員也會及時發現公廁內的異樣。兇手肢解屍體時考慮到這點,所以讓死者的血液大多流進便池內。」
「他時間掐得那麼準?那麼肯定自己能順利逃跑?」
「沒有罪犯可以肯定自己能順利逃跑。」尹舜說,「每次順利逃跑,除了三分人為,還有七分運氣。那個年代科技不發達,警方要靠現場的蛛絲馬跡以及人證物證來偵查案件,因此警方很容易被一些多餘因素擾亂視線,警力沒辦法完全集中,兇手若早有詳細的計劃,就能輕易躲過警方的追查。」
在場所有同學鴉雀無聲,聽尹舜的這系列分析聽到呆呆的說不出話來,連教授也有點被這個大一新生驚訝到。
教授很想再多問問尹舜對這個案子的看法,但課堂是公平的,儘管尹舜的觀點再好,他也得給其他學生回答的機會。
教授不捨地讓尹舜坐下,對在座的同學提出最後一個問題:「我最後再問同學們一個問題,如果今天讓你們來偵查這個懸案,你們會怎麼去尋找兇手?」
正在這時,下課鈴聲響了,教授說:「這個問題,就留給你們當作業了。」
教室裡同學不一的討論聲再度四處響起,有同學開著玩笑:「也許這次颱風過後,蜘蛛殺手會重現江湖。」
夏槐對受害者特點剖析的論文寫不出導師想要的效果,導師認為夏槐有想法也有合格的文筆,但也許是身為男性,無法切身站在女性角度去思考問題,因而表達出來的思想總是過分地強化或弱化女性受害者。
為了讓夏槐找到受害者強弱之間的一個平衡點,導師帶他去見了一個人。
2004年海島連環系列案的受害人肖玫,是該系列案目前為止最後一位受害人,也是唯一的倖存者。
肖玫原先是一名女兵,於99年眼睛被炮彈炸傷失明,不得不退役。肖玫的父母00年去世,留下她和弟弟相依為命。姐弟倆靠政府補助金生活,日子過得很清貧。02年肖玫賣掉房子,和弟弟居住在安同區的石頭房裡,平日深居簡出。
2004年8月29日,被後來確認為是海盜系列案兇手的罪犯,攜帶菜刀在凌晨兩點鐘從窗戶潛入肖玫家中。肖玫時年9歲的弟弟正巧夜半起身上廁所,碰見了圖謀不軌的罪犯。
在弟弟的叫喊下,肖玫從睡夢中驚醒,罪犯慌了,想先解決年幼的弟弟。這個選擇顯然是錯的,他攻擊弟弟的舉動刺激到肖玫,同時,他也低估了肖玫的攻擊力。
肖玫迅速抽出牆上的武士刀,一刀砍傷罪犯的後背,罪犯頂傷逃跑。弟弟僥倖躲過一死,只是左邊臉頰被菜刀劃傷,留下永久性傷疤。
肖玫是個盲人,案發當日看不清兇手的模樣,而肖玫的弟弟太過年幼,當時受到的驚嚇太大,連語言都表達不清楚,長大後也選擇性地忘記了罪犯的長相。
可能是被肖玫砍傷了的原因,也可能是04年以後海島市各區域全面裝設監控,這系列案件的兇手在肖玫案失敗後,便沒有繼續作案。
導師引夏槐來見肖玫,十幾年過去,肖玫已是個快四十歲的人,不愛說話,更不愛提起當年那件事。只是看在常受夏槐導師照顧的份上,願意和夏槐聊兩句。
肖玫家裡的書櫃上擺著幾張肖玫和弟弟的合照,照片從1999年到2010年,肖玫的弟弟逐漸長開,左邊臉頰上那道疤隨著皮膚張開而被撐大,看見後面幾年的照片,夏槐眉毛一動,問:「肖海是你弟弟?」
不太愛說話的肖玫回應了:「他又犯事了?」
肖玫砍兇手的那一刀砍出了名聲,海島女性都拿她當英雄。肖海長大後不學無術,老犯事情,有時騙騙老太婆十幾二十塊錢,有時偷偷人家攤上的蘋果吃。
那些人也不是真不知道,只是看在他姐姐是肖玫的份上,才都不追究他。
「沒,他挺好的。」夏槐不是說謊,他確實很久沒見到肖海了,以前一段時間肖海常出來犯事,自從水果攤搶劫事件過後,他就消失了,好幾個月沒見到他人。
坐在木椅上盲眼撿菜葉的肖玫嘆了口氣,說:「他好久沒來看我了,要是你見到他,記得讓他來見見我。」
莫蘭臺風來臨前夕,已有不小的風在海島作亂,五點和肖玫結束了談話,夏槐眼看風越刮越大,匆忙趕回學校寢室。
他一手掏著鑰匙,一手接起剛響起的電話。
「哥,我……我……」電話那頭的夏楠一句話支支吾吾,像有什麼事藏著掖著。
夏槐單手挑鑰匙挑得煩躁:「到底什麼事情?快說,不說我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