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唐人的高明處!」咄悉匐嘆息一聲道:「就算可汗明白唐人的用心,還是得收攏!」
這話說得很對,默啜要是不收攏軍隊,他連一點機會也沒有。收攏軍隊,雖有給唐軍一戰而殲滅的風險,還可以拼一陣子,總比沒有一點還手之力強得多。
默啜不由得嘆口氣,以商量的口吻道:「左廂察,我是想把軍隊往西撤,向鐵山方面撤退,你以為呢?」
咄悉匐想了想,道:「我派人打聽過了,鐵山方向有五萬唐人的精銳騎兵,我們要是離開山麓,只有給他們殺戮的份。我們新敗,雖然兵勢稍振,可是戰力不比先前,士氣低落,無法與唐軍的騎兵對抗。」
突厥人自小在馬背上長大,騎射精熟,他們引以自豪。然而,唐軍的騎射技術並不在他們之下,就是相同條件下的對等廝殺,唐軍也不比他們差。更別說,唐軍還擁有精良的裝備,良好的訓練,豐富的作戰經驗,高昂計程車氣。
正常情況下,五萬唐軍騎兵完全可以抵擋十萬突厥大軍。黑山之戰,程務挺用三萬唐軍大破後突厥十萬之眾,那是一比三的兵力對比。現在突厥新敗,默啜就是把所有的突厥軍隊派上去,也是打不過五萬唐軍騎兵。
「東邊呢?」默啜右拳握得很緊,都有些發青了。
「也是五萬精銳騎兵!」這還是發現的,沒發現的有多少呢?咄悉匐的回答,讓默啜的心涼透了。
「道口拿不下來,鐵山去不了,東邊也沒把握,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默啜真的是沒辦法了,不得不向這個善於想問題的弟弟求助了。
咄悉匐沉吟了一陣,道:「辦法也是有的,只是,可汗不能行之。」
「能不能行,你得說出來。你是我的弟弟,你說得對也好,錯也好,我都不會怪罪你。」默啜真的是無法可想,要不然絕對不會如此說話。
咄悉匐眼裡含著熱淚道:「頡利可汗當年給圍在陰山,曾經向天可汗歸降,未加以戒備,這才給李靖以可乘之機,給他衝到大營來了。」
李靖夜襲陰山之前,頡利可汗因為東突厥內部矛盾重重,他難以為繼,就派人向唐朝乞降,唐太宗派了唐儉前來陰山談論投降事宜。李靖和李勣商量,兩人一致認為應該趁頡利觀望之際,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李勣負責切斷頡利的退路,李靖負責端他的大營。從權術上來說,象這種情況下,一般不會採取行動。再者,李靖選在大雨天氣進攻,完全出乎頡利可汗的意料,當他得到訊息時,又誤判唐軍機動性強,李靖敢親自前來,一定是唐軍的大軍到了,倉皇出逃,這才有了東突厥滅亡一事。
默啜問道:「你究竟要說什麼?」
咄悉匐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這才長嘆一聲道:「可汗,我是說,您可以向唐朝乞降,只有這樣,才能保全數十萬口。只要口眾在,數十年後,仍是有可為。」
這話說到緊要處了,當年東突厥雖然給滅了,其實人口的損失不大,唐朝把們安排在河套之地。休養生息五十多年,人口更多了,這才起兵反叛,一朝而應者,二十四州,整個漠南就不在唐朝的控制之中了。
「乞降是能保全口眾,可是,唐朝能饒過我嗎?」默啜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
「裴行儉承諾不殺伏念,而高宗皇上聽信讒言殺了伏念,這才使我們有了戰心,方才立國。」咄悉匐剖析起來:「當今的唐朝皇帝雖然年青,卻是英明果敢,不會重蹈覆轍。」
突厥三十年的叛亂,默啜都參與其中,深知其中的變化。黑山之戰時,突厥人雖是擁眾數十萬,名義上是反叛了,不過,他們中有很多人持觀望態度,還想著回到唐朝,沒有多少戰心。自從伏念給殺了之後,突厥人人氣憤,誓要血戰到底,這仗再次打起來,就完全不同了,唐朝沒有佔到便宜,這才有後突厥的立國。
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失誤,唐朝皇帝不會不吸取教訓。默啜贊成他的說法,卻仍是猶豫不決:「可是,你也聽到了,他們高喊著要為五回道上的邊民報仇。五回道上的屠戮,是我下的命令,唐朝的皇帝會不追究麼?」
五回道上殺戮邊民一事,的確是太慘了!就是狂傲的頡利可汗當年也沒有做過如此之事,唐朝會不會追究,咄悉匐也是說不準,想了想,道:「可汗,可以先派個人去唐營,探探他們的口風!」
當年在五回道上,默啜騎著寶駒,揮著彎刀下達了殺戮令,聽著邊民臨死前的慘叫,興奮不已。當時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好象飄在雲端一般,而如今,這卻成了他的最大障礙。
想了一陣,默啜點頭道:「不知何人願意出使?」
「若是可汗信得過,我願意去一趟!」咄悉匐請命。
默啜很是感動的在他肩頭拍拍道:「唐人有句話說得好,打虎不離親兄弟,上陣不離父子兵,我們是兄弟,危難時節顯真情!」
對這個兄長,咄悉匐既是欽佩,又有些憐惜:「可汗,我這就去了!」
默啜點點頭:「一定要平安回來!」
「謝可汗!」咄悉匐轉身離去。
默啜抬起頭,望著明淨的天空,回想起當年在五回道上殺戮邊民的事情,邊民被殺、婦兒被蹂躪的情景一幕一幕浮現在腦海裡。
一個嬰兒給他挑在馬槊上,不斷揮舞,聽著嬰兒臨死前的慘叫聲,讓他格外舒暢。最後,他手腕一抖,這個嬰兒飛出老遠,給活活摔死!那時,是何等的暢快,而如今,卻是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揮之不去。彷彿嬰兒突然之間變成了惡魔,鋒利的尖爪對著他的胸膛抓來,默啜嚇得大叫一聲,搖搖頭,不再回想當時的事情。
當時,他是勝利者,他掌控著十萬邊民的生死。而現在,他是戰敗者,他的生死掌控在唐人手裡,由不得他不驚!
自從決定緩攻開始,陳晚榮就沒有進軍,而是在中受降城修整。唐軍的修整主要有兩件事要做,一是清理馬匹,因為那一戰,殺人實在是太多了,馬匹給鮮血染紅了,不清洗不能回到本色。
二是和百姓一道掩埋屍體。中受降城下十九萬突厥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一眼望去,到處都是屍體,要是不掩埋了的話,天氣一轉暖,屍體腐爛敗就會引發疾病。
唐軍陣亡將士的屍體清理乾淨,還要運走,集體掩埋。突厥人的屍體只需要收集在一起,把他們身上帶的東西清理出來,挖個大坑,扔進去埋了就是。
讓陳晚榮想不到的是,從突厥兵士屍體上清理出來的金銀堆成了山。陳晚榮其實對突厥不是很瞭解,就是如此,用他的眼光一眼就瞧出來,這些金銀全是漢人的,應該是他們搶劫得來的。
這些,都是他們罪惡如山的鐵證!陳晚榮看在眼裡,驚在心頭。
張守珪眉頭擰在一起,心潮澎湃,很是沉痛的道:「我久在北地,素知突厥人擄掠成性,邊關百姓深受其害,卻沒有想到竟是如此之深!」
陳晚榮只是點點頭,並沒有說話,心情很是沉痛。不到邊關,不知邊民有多苦,突厥人真是無惡不作!
「有東西!」正在陳晚榮痛恨突厥人之際,一個百姓驚喜的聲音傳來:「是箭,一杆大箭!」
陳晚榮一瞧,一個百姓手忙腳亂的從泥土扯出一截箭桿。這箭桿很粗,足有兒臂粗細。只是露出一端,就有三尺長短,全部弄出來不知有多長。
挖坑埋突厥兵士的屍體,不時就會挖到刀劍之類的兵器,可是,如這箭桿這麼特別的還沒有一件,陳晚榮不由得興致大增:「快,弄出來!這是哪個朝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