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宗不置可否,目光落在李隆基身上,群臣不由得一振,心想睿宗是要李隆基發言了。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睿宗的目光移開了,落在姚崇身上,問道:「姚卿,你說說看。」
姚崇在朝中的名望很高,政才卓越,聽聽他的說話比起聽太子的發言差不多,群臣凝神靜聽,生怕錯過一個字。
姚崇應一聲道:「皇上,臣以為這次大唐不能滅吐蕃,原委不是在於時令節氣,而是在於大唐內部。積弊甚重,斜封官當道,政令不暢,豪強橫行,法令不行,若是無此種種弊端,大唐這次完全可以滅掉吐蕃。」
這是喜慶的時候,他居然說出這麼多的問題,這是不識時務,群臣暗中為姚崇捏把汗,萬一睿宗發怒,那後果不堪設想。
睿宗還是不置可否,問道:「小妹,你以為姚卿的話有沒有道理?」
太平公主也‘摸’不透睿宗的心思了,只得小心的道:「皇兄,小妹以為姚崇的話有些有道理,有些沒道理。」
這快刀切豆腐,兩面光,無論睿宗作何評判,她都處於有利位子。可是,睿宗依然不放過她,點頭道:「小妹,說詳細點。」
「斜封官當道,這是實情。豪強橫行,法令不行,太過危言聳聽了!」太平公主不得不應對。
睿宗不再問她,而是問道:「三郎,你以為呢?」
李隆基應聲而言:「父皇,兒臣以為姚崇所言極是。兒臣以為,朝中積弊遠非如此,還有很多,只是眼下來不及做。」
蕭至忠知道這是打壓李隆基的好機會,馬上接過話頭道:「太子,今天是喜慶的時候,還是不要說這些的好。」
這話表面上聽起來是在勸告,實際上是在提醒睿宗,李隆基太不識時務了,在喜慶時候說這些讓人掃興的話。
太平公主的人明白他的用意,齊聲附和。
睿宗站起身,掃視群臣。群臣知道他有話要說,這次不說則已,一說就是定乾坤的事情。若是他贊成李隆基的話,那麼李隆基的地位就更形穩固。若是他不贊成,那麼李隆基今天不識時務,麻煩會很大。是以,群臣無不是繃著一顆心。
「今天把你們召到這裡來,而不是接著慶賀,就是要你們說說這些事情,找找‘毛’病,這叫安不忘危!」睿宗一錘定音。
太平公主的臉‘色’一變,旋即恢復正常。擁護太子的臣子大是振奮。
睿宗接著道:「朕看三郎,姚崇說的很有道理!依朕看,大唐的積弊遠遠不止這點,還有很多。大唐為何有如此之多的積弊呢?這責任誰來負?」
前面一個問題,群
道說法,後面一個問題誰也不敢介面。
唐太宗留下的江山寧靜,邊境也沒有什麼戰事,可以說歌舞昇平,到了現在,內有積弊,外多強敵,這和武則天有很大的關係。
武則天是一個不錯的君主,她也推動了歷史的發展,在開疆拓土方面也有建樹。不過,‘女’人當皇帝面臨的阻力大得讓人難以想象,為了達到目的,武則天是無所不用其極,殺戮、嚴刑峻法是她最有力的兩把利器。
她所做的事情,有很多不能曝光,只能暗中進行,這就不能守法,先例一開,律法就壞了。最嚴重的影響是武則天樹立了一個榜樣,不少人想追隨她的足跡,做‘女’皇,安樂公主、韋后,還有眼前的太平公主都是這類人。
這些‘女’人為了做‘女’皇,撒嬌、構織冤獄、暗殺,無所不用其極。安樂公主自恃中宗寵愛,勾著中宗的脖子撒嬌,要中宗立她為皇太‘女’。中宗被‘逼’不過,就說你要想當‘女’皇,等你母后當上‘女’皇再說。
這是一句玩笑話,根本當不得真。讓人想不到的是,安樂公主把這話向韋后說了,母‘女’二人從此生出當‘女’皇之心,母‘女’勾結,這才有毒殺中宗一事。
中宗在說出這話時,絕對想不到讓他寵愛的‘女’兒和讓他感動無已的「患難妻子」會同流合汙,要了他的‘性’命。
這個‘女’人鬧騰一陣,那個‘女’人興風作雨一番,時間長了,唐太宗留下的清平世界就不再清平了,變成了積弊甚重的爛攤子。原本十幾二十年沒有戰爭的邊境上戰‘亂’頻繁,原本暢行無阻的政令因為斜封官的出現而行不通了,原本安靜的長安居然有豪強當街搶劫民‘女’之事。
一切都變了,一切都‘亂’了套!
這責任誰負得起?誰敢負這責任?
沒有!
就是起勇於認錯的唐太宗於地下,他也不見得敢承擔這責任。
讓所有人意外的是,睿宗卻道:「這責任,朕來負!」
語驚四座!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吃驚的打量著睿宗,發現他臉‘色’嚴肅,絕對不是說笑。更讓他們吃驚的還在後頭,睿宗從懷裡取出一道聖旨,遞給內‘侍’道:「念!」
「遵旨!」內‘侍’接在手裡,扯起尖細的嗓子念道:「罪……罪……罪……」額頭上的冷汗象水一樣滲出來,落在衣襟上,瞬間就沾溼了一大片。
內‘侍’卟嗵一聲跪在地上:「皇上,不可呀!」
「罪什麼罪?」所有人心裡都有這個疑‘惑’,想早點解開這個‘迷’團,偏偏內‘侍’跪在地上,顫顫兢兢,嚇得臉‘色’都變了。
「不就唸一道詔書麼,你念過的詔書難道還少了?」群臣心裡不滿的嘀咕起來。
「有何不可?做得就說得!」睿宗臉‘色’平靜,語氣也不嚴厲,卻說出一個讓人不敢有絲毫置疑的字:「念!」
內‘侍’應一聲,顫顫兢兢的爬起來,雙手發抖,艱難的捧起聖旨,念道:「罪己詔!」
驚恐還沒有過去,聲音兀自發顫。
「罪己詔?」所有人齊聲驚撥出來,刷的一下驚得站了起來,眼珠都快掉在地上,直愣愣的看著睿宗,彷彿不認識他一般。
就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也是驚得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
皇帝高高在上,威行天下,要的就是威,若是罪己,還能有威麼?為了維護皇權,有些皇帝不惜拿臣子做替罪羊,死不認錯。
要皇帝是說一聲「我錯了」,都是千難萬難,難於登天!
災異之後的罪己詔,不過是一種姿態,根本就不作數。
這種政令上的失誤,白紙黑字寫下來,說自己錯了,這樣的事情,在漫漫數千年中國歷史上有沒有帝王做過?
有!
那是漢武帝!普遍認為漢武帝的就是一道罪己詔。
漢武帝擊破匈奴,解除北方威脅,這是中國歷史上的一件大事,後人受益無窮。不過,西漢的代價也很大,國庫消耗一空,天下戶口減半,已經到了國窮民弊的時候。由於無法忍受,有些地方已經爆發了農民暴動。
在這種艱難的國情之下,再加上當時匈奴已經快完蛋了,漢武帝決定改弦易轍,暫息刀兵,還天下安定,與民休息。這一策略最終在中得到體現,也是從這一道詔書開始,漢武帝時期的大規模征戰也就停止了。
漢昭帝、漢宣帝時,仍然是漢武帝這一策略的延續。經過數十年的還民休息,到了漢宣帝時,國力恢復,漢宣帝決定重修武帝故事,征伐四夷,才有趙充國擊西羌,對青藏高原用兵一事。
漢武帝的非常有名,也是用「棄輪臺」的方式說出來的,並沒有直言「罪己」二字。睿宗卻是直言「罪己」,這在皇權至上的年代,是一件驚天之事!
所有人的臉上寫著驚訝、詫異、不信的神‘色’,還有不知所措!
陳晚榮對皇權至上沒有什麼概念,震驚程度比起別人小得多,率先反應過來:「睿宗這不過是個鋪墊,他的大圖謀馬上就要揭曉了!會是什麼圖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