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道子明白陳晚榮的用意,心生感激,衝陳晚榮微微一笑道:「承蒙李將軍瞧得起,吳道子敢不從命。請問李將軍,愛好何種景緻?」
吳道子是一位全能畫家,人物、山水、鬼神、樓閣、花木、鳥獸之作無一不精。李思訓還不知道這點,頗有些驚奇的問道:「吳先生,你能畫些甚?」
「李將軍愛好甚,我就畫甚。」吳道子還是那般謙遜,真誠。不過李思訓聽出來了,吳道子話裡自有一股子自信,心想既然如此,還真得好好考究一下吳道子,略一思忖,立時有了主意:「老朽生平未到過海邊,沒見過大海。還請吳先生賜教一幅海岸圖,老朽觀圖臨海,自得其樂也。」
這要求有點強人所難了,要知道吳道子家貧,未必到過海邊。就算到過海邊,未必記得住海岸了。這作畫和吟詩一樣,胸中有溝壑,才能下筆有神。
太平公主眉頭不由得一皺,司馬承禎神色自若,李昭道善畫海岸,眼睛特別明亮,很是期望,緊瞅著吳道子。
「將軍有意,敢不從命!」吳道子欣然應命,高聲叫道:「拿酒來。」看得出,他興意大發了。夥計忙送上一碗酒,吳道子接過喝乾,道:「再來。」一連喝了三碗,這才罷休。
略一吐息,雙手握筆,左右開工,筆行龍蛇,揮灑自如。陳晚榮他們已經見識過吳道子的雙手畫技,不以為奇,太平公主他們沒見過,無不是驚訝莫銘。最讓他們驚奇的是,吳道子兩枝筆畫的全然不同,左手畫海岸,右手畫海潮。海岸壁立千仞,亂石穿空,峻急難言,讓人如臨懸岸,陡生驚懼之感。
右手的海潮一浪接一浪,波濤連綿,宛如萬馬奔騰一般,一眼望去,不見盡頭,讓人生出即將給浪頭吞沒之想,不期然有幾分懼色。
太平公主、司馬承禎、李思訊父子都是見識廣博之人,等閒物事哪會驚訝,處此之情也不得不張大了嘴巴,連叫好都忘了。直到吳道子的海岸和海潮畫成形,方才明白過來,齊聲叫好。太平公主不住點頭,一雙潔白的玉手不停揉搓,興奮難言。司馬承禎眼睛放光,隨著吳道子的畫筆不住移動。李思訓父子明明靠得很近,看得清楚,也是禁不住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
畫好海岸海潮,吳道子額頭上已經見汗,橫過袖子一抹,右手筆在海岸上輕揮幾下,放下筆道:「李將軍,可否滿意?」
「這能不滿意麼?」太平公主眼睛放光,頗有幾分忌妒:「吳先生,你咋不把這老頭換成我呢?你瞧瞧,王叔居高臨下,遠觀海潮,拈著鬍鬚,一派悠閒神情,既有恬適,又有膽識,好教人羨慕。能在如此高絕之處觀海者,必得過人膽識,王叔,你有麼?」
李思訓對她的點評很是贊同,不過卻鬥了一句嘴:「王叔沒有,難道你有?哈哈,沒想到老朽不僅膽識過人,還揮灑自若。」
海岸上的老人和李思訓極為神似,更多幾分恬淡悠閒,他不滿意就沒天理了。說到高興處,不住摸鬍鬚:「如此好畫,老朽知足也!還請吳先生題跋!」
吳道子也不說話,提筆在手,一揮而就。李思訓謝一聲,拿起畫,和李昭道一人一角展開,在人群前面走過。引來一片驚訝聲、彩聲,更有因豔慕不可得而生的嘆息聲。
「吳先生,能否請你給我畫一幅這樣的畫,要把我畫進去。」一個肥肥圓圓的中年人擠出人群,身著華貴的織錦袍,必是一個大戶。
人群的喧鬧聲一下子靜下來了,死盯著吳道子,靜等他回答。中年人忙補一句:「你要多少錢都行,一千兩,五千兩,一萬兩,我都出。」大大咧咧的,好象他有錢得很一樣。
一身銅臭,讓人厭惡,吳道子不卑不亢,不緊不慢的道:「先生賞識,自當奉命。只是,現在沒時間,還請改日吧。」
中年人仍不死心:「吳先生,那你甚時間有空呢?我等你。」
想預約了,吳道子的名氣已起來了,陳晚榮大是放心,笑道:「你要是誠心求畫的話,可以留下你的地址,等吳先生有空了再說。」現在是提升名氣要緊,不是賺錢。有了名聲才有錢嘛。
中年人搖頭道:「不,我等吳先生。」
居然很執拗,陳晚榮還真是想不到。吳道子笑道:「今天沒空,改天來再看。」並不說死,留了餘地,說話得體,並沒有因為名氣有了而有絲毫矜驕之氣,人品可貴。
「我們也等著先生。」人群裡一下子擠出十幾個人著華服的有錢人,眼裡閃著熱切之光:「先生甚時間有空說一聲,要不每天派人來問個準信。」
還沒開賣,就有人預訂,這是大好事。陳晚榮一抱拳道:「承蒙各位瞧得起,這裡謝過了。各位請稍等,等吳先生會友完畢,還有出售吳先生的畫作,諸位若是有意,到時請賞光。」
「哎喲,你咋不早說?」人群裡一陣埋怨聲,彷彿陳晚榮有天大的罪似的。
「一定,一定!」
「請問陳掌櫃,吳先生畫的甚呢?」一個個急切之情難以言表,巴不得現在就欣賞吳道子的大作。
陳晚榮才不會做老好人,一抱拳:「先不說,等會你們可勁的買就是了。」
「哎!」一片嘆息聲響起。東瞅瞅西瞅瞅,想找人問個明白,誰也不清楚,只好耐著性子等了。十幾個有錢人,開始盤算出多少錢的問題了。
太平公主把觀潮圖打量一陣,實在是捨不得,連聲嘆息:「王叔,該你了。」
李思訓欣然應命,提起畫筆在畫上畫起來。陳晚榮一瞧,這個李思訓的功力真不是蓋的,怪不得能給太平公主請來壓軸。筆力勁道,格調細密,一幅山水畫畫得雲霞飄緲,金碧輝煌,讓人拍案叫絕。
才畫了一小半,吳道子就點評起來了:「花草鳥獸窮極其態,神態各異,多幽居之處,師從前朝展子虔。」展子虔是隋朝大畫家。
李思訓停下來,讚歎一句:「小友好眼力,我呀就是喜歡展子虔,他的畫看多了,也就受他的影響,不知不覺中有他的影子。」
吳道子笑道:「前輩師從展大師,吳道子得見,幸何如之!」
李思訓呵呵一笑,接著畫起來。一氣呵成,畫完,題上跋,一畫上乘山水畫呈現在眾人眼前,欣賞一陣,讚不絕口。
王翰一拍陳晚榮肩頭,兩人各握一角,在人群前走一圈,一片叫好聲響起,卻沒有見到吳道子畫作時的興奮與激情,這畫的高下已判。
李思訓老到之人,哪有聽不出來的道理,一抱拳道:「慚愧,慚愧。小友,老哥哥以次換好,佔便宜了,佔大便宜了!」說到後來,高興得哈哈大笑。
吳道子抱拳回禮道:「大將軍說哪裡話了。吳道子正要多多請益,還請大將軍不吝賜教。」
「好說,好說!」李思訓興奮不已:「小友有空請到寒舍,多加盤桓。」眼睛一瞪:「小友,不要一口一個大將軍,怪彆扭的,叫老哥哥。」
吳道子一愣,欣然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老哥哥見諒了。」李思訓忙拉著吳道子的手,親熱得緊,活象一個老頑童。
定交了,今天的運作非常成功,陳晚榮忍不住代吳道子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