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爺子可好?」陳晚榮不願她過於窘迫,轉移話題。
他不問還好,他好心好意的問候卻換來一個大白眼,鄭小姐瞪他一眼,很沒好氣的道:「您自己做的好事,自己不知道?」
這話還真把陳晚榮給弄糊塗了,鄭建秋昨兒喝得爛醉如泥,我可是仁至義盡了,把他扶上車不說,還讓他躺下,躺得舒服,至少你也要說點感謝的話,居然如此埋怨,陳晚榮要不迷瞪都不行。
見了陳晚榮那副迷糊樣,鄭小姐抿唇輕笑,推開門:「陳先生,請。」
陳晚榮跟著她進了屋,只見屋裡佈置得清幽雅靜,有桌有椅,還有屏風、簾子。四壁掛著不少字畫,牆壁上繪著好看的壁畫。
唐朝盛行壁畫,陳晚榮在李清泉那裡見到過,但這裡的壁畫哪裡是李清泉那裡為了「了願」而作的粗糙壁畫所能比,線條流暢,圖畫優美,花鳥蟲魚栩栩如生,必是出自行家之手。
「陳先生,請坐。」鄭小姐領著陳晚榮來到靠牆處,請陳晚榮上坐。
這是一張精緻的桌兒,兩邊各放著一張椅子,應該是主人接待客人的地方,有自己一個位子,陳晚榮謝一聲,坐了下來。
青萼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裡放著三個別緻的茶杯,來到陳晚榮跟前:「請用茶。」這是待客之時,沒有衝陳晚榮扮鬼臉了。
謝一聲,陳晚榮也不客氣,端起一杯茶。青萼把一杯茶放在桌子上,遞了一杯給鄭小姐,鄭小姐接過,找了一個位子坐下來。青萼拿著托盤出去了。
她沒有坐到自己旁邊來,陳晚榮知道她是出於拘謹,呷了一口,閉著眼睛也能品出來是哪種茶,讚道:「好茶。這青城雪芽,我在李老爺子那裡喝過幾次,就沒有這杯好。」
鄭小姐把手裡的茶杯放下,解釋道:「青城雪芽是極好的茶,只是他煮得不得其法。爹爹教過他煮茶法門,只是他心不靜,難以煮出好茶。」
現代社會可選擇的飲品很多,純水、礦泉水、牛奶、酸奶、豆奶,多不勝舉,比起唐朝豐富得太多。這固然起到改善生活的作用,可我們老祖宗的茶道就所知者不多了,陳晚榮對茶的瞭解有限,聽了她這話,知道遇到行家了,好奇心起,請教起來:「茶藝之道,可以怡情,只是我出身農家,所知不多,還請小姐賜告。」
鄭建秋老不現身,鄭小姐只得代父陪著陳晚榮,找些話來說也好,不致於冷場:「飲茶之道大致可分兩種,一種是把茶末放到瓶缶中,衝入滾水,然後飲之,稱為庵茶法。另一種辦法就是煎茶了,煎茶之前要把茶幹、碾碎,使之嫩如松花。
「茶湯之好壞,主要是煎水的火候要掌握好。說起這煎水,不是隨便什麼水都能用來煎茶,水有上下之別,揚子江南零水為第一,無錫惠山泉水第二,蘇州虎丘寺泉水第三,丹陽觀音泉水第四,揚州大明寺水第五,吳淞江水第六,淮水最末。」
煎茶水要好,不是什麼水都能用,陳晚榮是知道的,聽她如數家珍般道來,不得不從心裡服氣,讚道:「鄭小姐精於此道,我見識了,見識了。」
鄭小姐淺淺一笑,俏臉上立現兩個美麗的小酒渦,更增幾許嬌媚:「您過獎了,您做香皂妙思妙構,讓人想不到,堪稱一絕。」謙遜一完,立時進入正題:「茶味之純正,清香適品,主要在於火候掌握得好與否。凡煎水有三沸,水沸如魚目細有聲,宛若漂起輕霞一般,是魚目沸,為一沸。水的邊緣如水泉般不住翻著水泡,是為二沸。騰波鼓浪,如江河中的波濤,是為三沸,水已老,不可用。」
這些都是老祖宗的經驗之談,陳晚榮平生頭一回聽說,不由得入了神,脖子伸得老長。鄭小姐只是為了不冷場才給陳晚榮說道說道,沒想到陳晚榮居然如此虛心,認真聽講,不由得頓生幾許好感,衝陳晚榮嫣然一笑,接著道:「為了得到可口的茶湯,當水一沸時要向水裡加入少量鹽末調味。」
古人的想法真多,居然把鹽用到這方面來了,陳晚榮不得不打心裡佩服,讚一聲好,換來的是卻是鄭小姐的盈盈笑臉:「陳先生過獎了,凡好飲茶者皆知此道。到了二沸時,得先舀出一瓢湯水,用竹莢不住攪動,使水的沸度均勻,用小勺盛一定量的茶末放入,不住攪動。」
古人煮茶用釜器,受熱可能不均,只得攪拌了,這和化工上為了不使區域性過熱進行攪抖的道理是一樣的,陳晚榮能理解,不住點頭。
陳晚榮真是個好學生,鄭小姐少了幾分拘謹,端著茶杯走過來,坐在陳晚榮身旁,一陣醉人的女兒香衝入鼻管,讓人慾醉。
鄭小姐坐下來,接著講解:「過一會,茶湯中就會出現湯花,這時就要把起初舀出的水重新加入,不致使茶水過度滾沸,可以培養出更多的湯花。到了這一步,茶湯已經煮好,可以把柴禾退掉。」
頓了頓,這才說出很風雅的事:「會喝茶的人是品,不會喝茶的人才牛飲,宛如渴牛一般一口氣喝光,也不知道茶湯是什麼味兒,徒自糟踐了煮茶人兒的心血。煮好茶,並沒有完,還需要分茶。分茶重在分湯花,湯花又有三種,細而輕的叫花,薄而密的叫沫,厚而綿的叫餑,一釜茶只能分五碗,不能再多,多則無味了。」
陳晚榮知道中國的茶文化非常有名,茶文化更是蜚聲世界,就是沒有想到竟然還有如此複雜,這麼多的內涵,要不是聽她講解,還真以為影視劇裡跑馬觀花似的品茶就是中國的茶藝之道了。
這是精神享受,文化大餐,陳晚榮很是滿足,站起身抱拳行禮:「真是開了眼界,謝謝鄭小姐!」
這是真誠道謝,鄭小姐聰明之人,聽出陳晚榮沒有半句虛言,微微一笑:「陳先生,您客氣。我見過好多自認好茶藝之人,就沒有一個如您這般虛心者,小女子很幸運,能遇到您這麼一個謙謙君子,與您論茶藝,實是榮幸。」
真心學習和裝模作樣,一眼就可以瞧出來,她不會看不出陳晚榮是出於至誠,這話說得很中懇。客套話一完,又解釋起來:「還有一種飲茶之法,先把茶末放到杯盞裡調成膏,然後注湯。注湯的手法很重要,若手法不精,可以用竹器攪動,則注湯之際湯脈水紋皆成物象,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纖纖如畫,美妙不可言說。」
這注茶之法陳晚榮第一次聽說,不由得高聲叫道:「好!好奇妙的心思!也只有鄭小姐這樣的玲瓏人才想得到。」
「陳先生過獎了,這不是我所創,凡好飲茶者皆能為之,久之自成風氣。」鄭小姐微搖螓首,惋惜不已:「只可惜,樣兒雖好,卻不能長久,須臾即逝,陡自費力而已。」
陳晚榮不得不安慰她:「水中月,鏡中花,皆不可長久,物皆有此數,鄭小姐不必過於介懷。能行術如此,亦是不易也,誠人生快事了!」
鄭小姐很是受用這話,盈盈一笑:「陳先生,沒想到您還是個達人,心胸如此寬廣,拿得起,放得下。」
再世為人,以前的家財已經付諸流水了,原先看不開的已經看開了,看得開的就看得更開了,陳晚榮笑道:「過獎了,過獎了。」不經意間看見牆上一幅畫,忙把茶杯放下,盯著鄭小姐問道:「請問鄭小姐,你可是單名一個晴字?」
如此相詢女子名字,不要說在唐朝,就是在現代也不乏唐突之意,鄭小姐不解的看著陳晚榮,原本以為他是別有用心,卻見他一臉的焦急,很是期盼,完全沒有不良心思,愣了愣,這才輕點螓首:「是呀!我叫鄭晴。怎麼了?」
陳晚榮驚喜無已,調門都提高了好幾度:「原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