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4年8月11日,奧斯曼帝國波多利亞行省的某處小村莊外,來自各方的三萬餘軍人正捨生忘死地拼殺著。
在高處立營的是土耳其人,大名鼎鼎的加尼沙裡軍團一部就在這邊。他們在山上架設了大炮,司令部也設於此,一支騎兵部隊隱藏在山坡側面,隨時準備出擊。
山下的步兵幾乎要被敵人打崩了。兇猛的波蘭騎兵,連續沖垮了兩個步兵團組成的大陣,隨後跟著的波蘭、奧地利步兵,使用他們嫻熟的戰鬥技能,一步步擠壓土耳其人的其他步陣,戰鬥勝利的天平似乎已經傾向於波、奧聯軍了。
指揮官尤素福狠狠地甩掉了軍帽,右手上舉,似要揮下,不過在看到對方後陣的匈牙利騎兵開始緩緩移動後,他又頹然放下了手。奧地利軍隊是老練的,不會犯下任何錯誤,這個時候若是出動騎兵,在他們攻擊、襲擾對方步兵時,一定會遭到他們騎兵的截擊,反而葬送掉最後的預備隊。
說到底,還是他們的主力(步兵)打不過人家,導致如此被動。加尼沙裡軍團在最近幾十年裡,被整頓過不知道多少回了。規模最大的是13年前,科普魯盧家族的侯賽因帕夏將其從七萬餘人的規模裁撤到三萬多,將大量吃空餉、混日子的關係戶給剔除了出去,同時還清點人數,核實實際戰鬥人員的數量。
到了赫拉伯裡上臺,初期因為加尼沙裡軍團在埃迪爾內賣了蘇丹的緣故,不得不捏著鼻子給他們獎賞,因此沒怎麼動。隨後,待政局日漸穩固,權力慢慢把牢之後,赫拉伯裡最終還是決定對這支腐朽的軍團動手。
是的,就是腐朽。雖然侯賽因時期曾經裁汰老弱,並補入了不少來自安納托利亞高原的貧苦農牧民子弟入軍,不再搞那些可笑的「血稅」關係戶了,但十年時期過去,這支部隊又一次變得暮氣沉沉,戰鬥力大降。這就像病毒傳染一樣,加尼沙裡軍團本來風氣就不行,雖然將一批老油子掃地出門,但仍然剩下了不少混子,新人進來後,一開始可能還能「純潔」一點,但十年時間過去,他們基本上也都被「汙染」了,變得不再那麼純粹,不再那麼有進取心,這從赫拉伯裡初期的幾次鬧餉和兵變就能看得出來。所以,不整治真的不行了!
但作為一支有悠久歷史和無上榮光的部隊,加尼沙裡軍團牽扯眾多,並不是那麼好擺弄的。以前並不是沒有有識之士認識到問題所在,但他們所做的卻多是裁撤而不是撤編,如今赫拉伯裡想讓這支部隊整體消失,可想而知難度極大,甚至就連政治盟友們都會反對他。
關鍵時刻,赫拉伯裡找到了東岸人,提出了他想整體解散加尼沙裡軍團這支靡費無數糧餉,結果戰鬥力還不到五的部隊的想法。他也提出了替代方案,就是東岸教官幫忙組建的奧斯曼新軍,目前有四個師三萬餘人,花錢並不比五萬多人的加尼沙裡軍團多多少,但戰鬥力卻是天壤之別。
東岸大使熟讀史書,對「歷史糟粕」非常瞭解。他建議,通過戰爭的方式消耗加尼沙裡軍團,即不給他們補充新兵的機會,一個團打殘了,就與其他團合併,以時間換空間,最終達到消滅加尼沙裡軍團的目的——唔,此舉頗有蔣委員長消耗軍閥的風範。
其他戰力低下的地方部隊可同樣照此辦理。別管那些部隊之前是支援還是反對科普魯盧家族的,該整編整編,該裁撤裁撤,實在不好弄的,派到塞爾維亞或波多利亞,讓他們與奧地利人廝殺就好了,早晚消耗得一乾二淨。
如今在這個村子外戰鬥的就是屬於註定要被消耗的加尼沙裡軍團的一部分。指揮官尤素福是羅馬尼亞人,皈依綠教後改名尤素福,已經從軍三十年,屬於老資格戰將了。以他的見識,當然看得出赫拉伯裡的「歹毒用心」,不過如今國內的形勢不必以往,再鬧怕是沒有好果子吃。
就尤素福他們原先駐防的伊茲密爾港來說,貴為帝國第一大商港,在最近十年間,地方官員幾乎換了一個遍。中高層清一色從東岸留學歸來的政務官,底層則是由這些人提拔的號稱思想「較為開明」的官吏。軍隊就更不用說了,新軍一個師就在那邊,與那些所謂的新派官員們沆瀣一氣,把各種資源把得死死的,讓他們整天受氣。
伊茲密爾只是「冰山一角」,事實上在全國各主要城市,從海外留學回來的官員漸漸已佔據了半壁江山。而且東岸政府這些年還在不斷擴大外國留學生的名額,給予更多奧斯曼學子留學的機會,這進一步擴大了新派官員的影響力。而那些投機的舊派官員,在看到風向的變化後,也開始向這些人靠攏,以謀求政治上的進步。
可以說,在如今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農村不談,光各大中城市,基本上已被新派官員給控制了。別說還有農村,加尼沙裡軍團的兵都是城市兵,家裡有產有業的,與農民們沒有交集,即便想發動那些愚昧、保守、狂熱的人也沒辦法——什麼叫尷尬,這就叫尷尬,高不成低不就的加尼沙裡軍團,看不起愚昧的農民,同時也搞不過那些留學歸來的「高階城市人」,廢物兩個字就是他們最好的寫照。
斯帕西騎兵集團被派往了塞爾維亞,加尼沙裡被派到了波多利亞,可以看出他們是真的沒有太多反抗的辦法,除非宮廷裡的艾哈邁德蘇丹給他們特赦。但想想也不大可能,自從去年斯帕西的幾位高階軍官被赫拉伯裡派兵伏殺之後,蘇丹經營了數年的外部軍權土崩瓦解,再度成了可憐的孤家寡人。加尼沙裡軍團與其指望蘇丹,不如寄希望於如今糟糕的經濟形勢,看看生活水平一直呈下降態勢的國民們會不會群起反對赫拉伯裡的「倒行逆施」——改革,已經砸碎了很多人的飯碗,雖然赫拉伯裡真的已經很注重平衡新派、舊派官員了,但有些事情一旦起了頭,就不是哪個人說停就能停下來的。
蘇丹給不了加尼沙裡軍團幫助,國內因為改革而激化的矛盾也遠水救不了近火,孤懸波多利亞戰場一隅的這支部隊註定要用自己的生命與敵人消耗。尤素福使出了渾身解數,自我感覺已經把握住了戰場上每一個關鍵環節,但依然無法避免地失敗了——計劃是由身經百戰的將領制定的,沒有問題,執行的卻是貪生怕死的老兵油子,有大問題!
半小時後,即便再不甘,尤素福依然在部下們的簇擁下,帶著殘存的部隊,遺棄了大量軍資火炮,狼狽逃往了東南方向。那裡駐紮著新軍的一個師,看在同為蘇丹和大維齊效力的份上,應該會拉他一把,令其得以整頓部隊,收攏潰兵,儘可能儲存更多的元氣。
加尼沙裡軍團,現在被分割使用至各個戰場,總兵力已不足四萬,再打一年,誰都不敢保證會不會被打光。而沒了兵的光桿司令,還有什麼權威?赫拉伯裡一紙命令就能輕易處死,跟野草一樣賤。
那些波蘭人也是蠢貨,十足的蠢貨!你們北邊的華沙政府宣佈你們是叛逆,正在想辦法南征,要消滅你們這個可憐的克拉科夫政府呢,結果還給奧地利人當狗,到波多利亞來消耗兵力,這不是愚蠢是什麼?
波多利亞被你們佔領也不過兩百多年,當地有烏克蘭人、韃靼人、羅馬尼亞人、匈牙利人,且人數並不少,波蘭人的人口優勢十分有限,真當這是你們天經地義的領土麼?指望靠首府波多利亞來證明自己的正當性,只能說腦子壞了,或者說為了換取奧地利人的支援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局勢如此窘迫,那還是祝你們早早被華沙政府消滅乾淨吧,那樣說不定還能讓更多的南方波蘭人活下來,否則遲早被奧地利當做炮灰全消耗乾淨了。
贏得戰場上的勝利後,奧地利人停止了追擊,轉而開始穩固陣地。波多利亞雖說原本是波蘭領土,但被土耳其人佔領了不少年頭了,說是敵境並不為過。而且土耳其人吹破天的新軍尚未露面,聽說最近還有大量克里米亞韃靼騎兵和西烏哥薩克僱傭兵進入波多利亞,這場面可是越來越大。若是首鼠兩端的摩爾達維亞大公再出兵側擊特蘭西瓦尼亞,那麼奧軍的後路就有被截斷的風險,不可不防——雖然摩爾達維亞大公私下裡向奧地利大公輸誠,但誰也不敢真的相信這些牆頭草的節操。
當然更讓奧地利人擔心的是東岸人的介入。最近幾十年,他們在黑海西岸這一片擴張得很厲害,西烏克蘭、摩爾達維亞、瓦拉幾亞等國基本都是他們的商業勢力範圍,商站遍佈各處,大量商人生活其間。波多利亞作為奧斯曼帝國的飛地,也早早被東岸人納入了其黑海「三河貿易體系」之中,當地出產的各類農產品多年來一直被轉運到卡吉貝伊港(敖德薩),然後到哈吉分銷。
戰爭打斷了這種商業秩序。數萬奧、波聯軍如洪流般湧來,東岸商人閉門自守,雖然沒人找他們麻煩,但生意一定大受影響吧?奧地利人擔心,東岸政府是否會「小題大做」,借這個機會發難,公然干涉奧、土、波三國局勢。
不,他們似乎已經干涉了。第五混成團、新軍第一師輪番進入北波蘭,甚至還直接參加過幾次小規模戰鬥,愈發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席捲西歐的戰爭剛剛簽字停戰一年,實際停戰也不過兩年多時間,奧地利尚未做好與東岸全面戰爭的準備,也下不了這個決心。對土耳其這個手下敗將,他們有充分的信心,對東岸則沒有,這就是問題所在。
世界第一強國的名頭,還是很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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