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布穀鳥行動

1713年9月11日,貝倫港,晴。

其實在亞馬孫河河口一帶,雨季和旱季沒太多差別,反正一直都在下雨,也就天數上差了那麼一點點罷了。在這個地方生活,條件當然是艱苦的,沒有現代化的生活設施,缺少高標準的教育、醫療和交通服務,有點門路的人都不願意到這個遠離文明區的地方來工作。所以,到最後也就只有軍隊能接手了。

貝倫港是河口一帶比較繁華的城市了,但也是相對的,事實上放在東岸本土,也就一個鄉鎮罷了。人口兩千多——嗯,照例印第安人、黑人不算人——熱帶商品的出口量甚至比不上順化港一家規模大點的企業,一般而言,這裡是沒人看得上的,如果不是別有用心的話。

東岸人確實有點特別的用心。蓋亞那這片擁有大量優質木材、橡膠、黃金、石油及熱帶經濟作物的殖民地,他們一直想吃下。之前與聯合省政府談判買下他們的殖民地,一開始談判還比較順利,殖民地的業主荷蘭西印度公司也願意出售,但聯合省政府始終不正式表態,讓這樁交易一拖再拖。

要知道,這種級別的不動產交易,遠不是交易雙方(美洲軍人善後福利公司、荷蘭西印度公司)坐下來就能談妥的,還需要雙方政府的批准。東岸這邊自然沒問題了,問題出在聯合省三級議會那邊。他們那邊壓下了這份交易的申請,沒有讓其上會辯論、表決,即既不同意,也不拒絕,就是拖著,不給你個明確的準信。

而到了後來,隨著國際局勢的日益變化,聯合省政府居然正式否決了這筆交易,讓兩家當事公司都十分意外。可能是因為擔心過分得罪東岸人吧,荷蘭政府還給出了理由:「蓋亞那殖民地是該國熱帶農產品自己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出產的咖啡、可可、橡膠、染料等十餘種商品具有不可替代性。」

笑話,荷蘭人啥時候是靠自己種地來滿足國內各項物資需求的?你自己沒有,不去問別人買麼?反正你們本來就是操縱國際大宗商品運銷的莊家,還怕自己沒熱帶農產品用?這個理由真的夠拙劣的,別人聽了不會認為你想自給自足,只會覺得你國的外交政策有變。

荷蘭政府的變化,說實話東岸人早就有所察覺。此番不動產交易,也有試探的因素在內。如今被正式否決了,再加上過去幾年內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即便是傻子都能感覺到國際關係在悄然發生著結構性的重組了。

但能夠提前察覺和預料,不代表著東岸政府對此事就不介意。你掃了美洲軍人福利公司的面子,就是不給東岸政府面子,那麼東岸人也沒必要一直給你面子。這不,波羅的海那邊動作不斷,東岸軍隊已經正式應波蘭國王列辛斯基的邀請,進入波蘭國境,幫助其平定國內叛亂。波羅的海國際銀行也在抓緊團結朋友,挖荷蘭銀行家的牆角,目的就是分享波羅的海市場的利潤,減少荷蘭人的收入。

在北大西洋,主要針對荷蘭漁業資本的行動也進入了高潮階段。實力強橫的南海漁業公司以羅亞爾港、丹吉港、斯瓦爾巴群島為基地,強勢插入,不斷搶奪荷蘭人的漁業資源,鯨吞其海產品市場,打擊的就是阿姆斯特丹海產品批發中心的地位。

在南大西洋,東岸人在休達組建了幾個超大型專業市場,比如牲畜批發市場、香料批發市場、奶製品批發市場、布匹批發市場、食鹽批發市場,一共五個。這五類商品,其歐洲交易中心都在阿姆斯特丹,東岸人在丹吉發力,也是打著分流阿姆斯特丹市場的主意。

荷蘭人的利潤,就來自於貿易和金融,一旦打破其在各種專業商品市場上的壟斷地位,那麼必然能讓其慢慢衰落,實力大減。近幾年來一直試圖與荷蘭人爭奪金融市場主導權的波羅的海國際銀行對此十分支援,蓋因他們非常清楚,只要打破阿姆斯特丹物流中心的壟斷地位,那麼就能動搖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金融中心、貿易中心的地位。沒了這些個中心,荷蘭也就是一個正常的小國罷了,無法再做出與其體量嚴重不符的驚人之舉。

美洲軍人福利公司在得知交易告吹後,立刻啟動了預案,決定自己動手,不再一定要求法理上的無懈可擊。預案的名稱是「布穀鳥行動」,即通過買通荷蘭西印度公司的管理層,大舉移民荷屬蓋亞那,在當地經營種植園,積攢實力。等到時機成熟之後,直接給荷蘭人來個「暴亂」或「起義」,屆時他們不想出售也得出售了。

「布穀鳥行動」其實已經在貝倫港真實演練數年之久了。美洲軍人善後福利公司落腳之後,已經前後幾個批次,遷移了四千多名秘魯裁汰下來的原西班牙降兵了,一起來的還有他們的家屬,加起來總人數接近了一萬,幾乎超過了貝倫港所有市民及城郊種植園奴隸的總和。最可怕的是,這些人是前軍人,有組織、有武力,自成一體,葡萄牙殖民當局根本管不了他們。除了每年象徵性繳納的那萬把塊稅金外,幾乎什麼都不給,甚至就連日常生活所需的糧食,都是靠船運從東岸本土買來的。種植園生產的熱帶商品,也統一運回本土銷售,葡萄牙人連關稅都徵收不到。

如今,以美洲軍人福利公司在亞馬孫河口一帶的實力,只要他們願意,並積極行動起來,那麼是絕對可以顛覆葡萄牙人本就不太嚴密的殖民統治的。畢竟這裡是他們與法國殖民地反覆拉鋸的地帶,歷史上城市被多次佔領,經濟基礎非常薄弱,人口也不多,幾千軍人足以打穿整個河口三角洲了。

聖薩爾瓦多方面可能也明白這個事實。但他們也懶得管了,更管不了。有東岸人在這,河對岸的法國人是消停許多了,豈不美哉?再者,這片區域對他們而言真的是雞肋,幾乎沒太多產出,卻還要花費鉅額資金防備法國人,何苦來哉?如果東岸政府能夠幫他們解決法屬蓋亞那那群窮兇極惡的傢伙對葡屬巴西的覬覦的話,河口三角洲一帶送給他們又如何?

亞馬孫河固然重要,沿著這條大河往內陸地區探索,或許還有無數的驚喜。但問題在於,東岸人是什麼德行?這幾十年來不斷蠶食他們土地的行為從來就沒斷過,他們看上的地方,你基本很難保住。若是強硬對待,整不好就要鬧出什麼武裝衝突,破壞兩國關係大局,這責任誰能承擔?所以,不如將這個地方做餌,讓東岸人去和法國人鬥,葡萄牙能保住剩下的地方就已經是上帝保佑了。

當然,葡屬巴西當局期待的東法「狗咬狗」事實上是很難發生了。法國人剛剛與反法同盟簽署和平協議,如今急著舔舐傷口,非常依賴東岸人提供的貸款以及廉價的工業品貿易。他們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翻臉的,也沒有必要。之前法屬聖多明各都賣了,還差一個法屬蓋亞那嗎?這片區域巴黎歷史上就沒投入多少資源,都是當年與葡萄牙爭奪巴西失敗後的殘兵敗將們吃大苦,一手一腳建立起來的殖民地。移民漸多之後,經濟稍稍有了些起色,但也遠遠談不上富裕。因此,賣掉這麼一塊殖民地,賺一筆錢,還能與東岸政府搞好關係,何樂而不為呢?

法國政府現在也想通了。法蘭西的國力,遠遠不足以讓他們在歐洲四面開戰的同時,還有餘裕大力經營海外殖民地,特別他們的海軍實力還不如宿敵不列顛。這個時候就要做出選擇了,砍掉一些不必要的支出,有心無力的殖民地,與其坐視被英國人一個個佔領,還不如趁現在賣個好價錢。

東岸人提的建議其實很中肯,重點經營新法蘭西,那裡有豐富的漁業資源及海獸資源,毛皮、木材都很多,還能種地,氣候相對冷一些,比熱帶島嶼更能養人。至於熱帶經濟作物,有瓜德魯普等幾個島嶼在就可以了,如今熱帶商品價格進入下降通道,利潤率沒以前那麼喪心病狂了,不值得繼續擴充套件。

這個戰略轉變,就是法屬蓋亞那出售的重要基礎。目前兩國政府的談判已經進入到了最後階段,一旦交易完成,那麼美洲軍人福利公司就會策劃行動,將亞馬孫河口三角洲一帶吃下,與法屬蓋亞那連成一片。另外,「布穀鳥行動」展開後,大量原西班牙降兵進入荷屬蓋亞那,只要有兩三年的時間,在充足的資源支援下,鵲巢鳩佔,實質性掌控這塊土地也就很容易了,更何況西印度公司高層科內利斯家族對此還持默許態度,畢竟東岸人給的實在太多了,他們無法拒絕。

亞馬孫河、奧裡諾科河,東岸人可都是有長遠規劃的,基本不可能留給別人。以前沒精力整這些事情,現在時機成熟了,無論是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法國人還是荷蘭人,都別想阻擋他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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