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其實是一個好地方。全境平原,土地肥沃,除濱海地區有少量沙丘、沼澤及泥炭地之外,全境宜牧宜耕,盛產穀物、蔬菜和牛羊。境內還有儲量豐富的銀礦、鉛礦、硫磺礦,最近又新發現了不少煤礦,確實具備發展起來的一切要素。
但波蘭這個地方發展得起來嗎?答案是很難說。波蘭人其實已經錯過了他們的歷史視窗期,在一百年前的時候,他們強大的軍隊可以攻入莫斯科,扶持了波蘭國王的私生子當沙皇。而在西邊,普魯士公國是他們的附庸臣屬,即便勃蘭登堡的霍亨索倫家族繼承了這塊地方,也必須以普魯士大公的身份向波蘭國王宣誓效忠。
但現在呢?波蘭人揮霍了大半個世紀的美好時光,東邊的俄羅斯帝國已經成型,彼得一世的改革如火如荼,各種新技術、新思想、新武器被引入莫斯科,其國力飛速增長,人口已經是波蘭的兩倍有餘,國家的動員效率更是五倍以上。
曾經的小夥伴普魯士也已經崛起。霍亨索倫家族通過巴結維也納的哈布斯堡家族撈到了不少好處,後來又投靠荷蘭人,投靠東岸人,也短暫投靠過瑞典人,投機成性。不過有一說一,人家雖然投機,但拿到手的好處是實打實的,國力增強了,軍隊能打了,普魯士國王的榮耀頭銜也被收入囊中。如今波蘭的綜合國力固然強於普魯士,但真打起來不好說,至少你波蘭人的勁使不到一塊去。
再看看南邊,當年被奧斯曼帝國通過戰爭奪取的波多利亞行省至今無法奪回,四十萬波蘭子民日夜生活在異教徒的恐怖統治之下。兩個爭奪波蘭大位的主,奧古斯特和列辛斯基,有能力奪回波多利亞嗎?答案是否定的。他們撐死了能組織5-10萬人的軍隊,還不一定齊心,奧斯曼雖然看著老朽不堪,但帶著二十萬大軍過來和你打一打,一點都不費勁。能贏嗎?恐怕奧古斯特和列辛斯基都不敢做如此想法。
所以,波蘭確實是個好地方,但已經錯過了崛起的時間視窗,沒戲了。西烏克蘭沒了,波多利亞沒了,立陶宛也沒有,波蘭人口從頂峰時期的1100餘萬變成了不足四百萬,和西班牙一個等級,情何以堪?
作為英雄蓋世的索別斯基的兒子,波蘭現任國王——很顯然,這個頭銜很難服眾,很多人反對他——列辛斯基現在的主要精力,就是如何讓這個國家存續下去。他已經過了年少無知愛做夢的年紀,早十多年前,他可能還會憧憬一下他父親幫他極力爭取的與奧地利公主聯姻的婚事,也幻想一下他外曾祖父若烏凱夫斯基作為徵俄大將軍時的英姿,更決心成為父親索別斯基那種屢次擊敗異教徒,將基督世界從土耳其人手中解救下來的大英雄。只可惜,他太平庸了,身上沒有一絲出彩的地方,沒有守住他父親打下來的大好江山。
瑞典國王查理十二看不起他,對他呼來喝去,一絲尊重也無。查理十二手底下的將軍們更是經常嘲笑他,認為他的王位是瑞典人施捨的。沒有強大的瑞典陸軍,列辛斯基什麼也不是,只能灰溜溜回到克拉科夫的家族城堡中渡過餘生——哦,對了,這個家族城堡已經在去年被歸家的瑞典軍隊搶劫並燒燬了,現在他連家都沒了。
對此,列辛斯基又能說什麼呢?他什麼也說不了,他的敵人一大堆,他的手下不可靠,他沒有選擇,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不過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列辛斯基彷徨無依,滿心疲憊地應付瑞典人的需索時,東岸人找上了門來。駐里加的趙貴大使開門見山地對列辛斯基說,東岸政府可以幫助他坐穩波蘭的王位,而且不是那種由貴族們投票選舉的終生制王位,是「真真正正」的王位。
列辛斯基一下子就明白了東岸人的意思。「真正的王位」,這是他父親索別斯基在世時孜孜以求的東西,當年攜數次大勝之勢,帶著六千名士兵強闖議會,逼迫貴族議員們選舉自己當國王——果然,五百多票無一票反對!
只可惜,他父親在位時間太短,1696年就死於尿毒症。家族底蘊也不是很夠,努力了二十年,結果連一支常備軍都無法得到。是的,貴族們害怕他,不願意將各自的軍隊交給國王,也不願意出錢出糧出人幫助國王組建國家常備軍。而無法掌握一支完全聽命於自己的軍隊,那麼這個國王的權威可想而知。索別斯基死後,議會否決他兒子當國王的提議,決定另選薩克森選帝侯奧古斯特——哪怕他是個新教徒——就很容易理解了。在實際統治這個國家的貴族們眼裡,波蘭不需要一個獨裁者,貴族議事的模式就挺好。
如今列辛斯基手底下掌握著數萬軍隊,當然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貴族們帶來的。而這些貴族之所以願意聽從列辛斯基,也是看在瑞典國王查理十二的面上,列辛斯基很清楚這一點,他這個國王有名無實。
但如今東岸人是什麼意思?幫助他成為一個獨裁者,這可能做到嗎?列辛斯基有些興奮,但卻不敢抱太大期望。從小在波蘭長大的他完全明白,要想當法國、俄羅斯、奧斯曼那種說一不二的君主,首先你得有自己的軍隊。有了軍隊,才可能有地盤,然後才可能長久穩固地統治下去。那麼軍隊從何而來?
東岸駐瑞典大使趙貴明明白白地告訴列辛斯基,這是有可能的。首先,以前的波蘭國王無法建立常備軍,是因為國王的地盤太小,經濟實力有限,甚至養不起萬人規模以上的部隊。其次,士兵的來源也很成問題,貴族們深入控制著波蘭的一切,從經濟基礎到農奴的人身自由。按照法律,國王是無權招募貴族領地上的農奴的,因此歷屆所謂的波蘭國家軍隊,都不過是貴族們帶著私兵彙集而來的,從無例外。
但現在這一切都被打破了。多年的戰亂,已經使得波蘭的秩序大受打擊,很多貴族已經在瑞典人、俄羅斯人、普魯士人的攻擊、劫掠中消亡,波蘭中北部地區產生了數以十萬計的戰爭難民,光湧入但澤縣避難的就不下五萬。這些人,難道不可以招募嗎?他們中的不少人,多年來可是一直響應領主徵召,為波蘭四處征戰的,經驗並不缺。
趙貴大使直截了當地指出,如果列辛斯基有「足夠的誠意」,那麼東岸政府不介意通過波羅的海國際銀行的口子,幫助列辛斯基招募難民從軍,組建一支完全聽命於他的軍隊。這支軍隊的人數將不低於兩萬人,全部採用新式戰法和武器,由資深東岸軍官幫助整訓,成軍後的戰鬥力在波蘭將是「首屈一指」的。而有了軍隊,再徐徐控制地盤,建立行政體系,恢復生產,徵收賦稅,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樣的好處,就是完全跳出舊的波蘭體制,重新建立一套新的系統。直白點說,就是讓原本那群貴族們見鬼去吧,以後不依靠他們提供兵員、武器和糧草了,咱自己來!
毫無疑問,趙貴大使的這個提議令列辛斯基怦然心動。他固然平庸,但不是沒有野心,不然也不會被查理十二從角落裡找出來扶上王位了。但他之前手頭能夠完全控制的,只有從克拉科夫帶過來的三四千名官兵,其他的都是貴族們贊助的。沒有貴族們支援,名義上歸屬他的大部分軍隊都指揮不動。因此,他確實早就受夠了這個什麼也不能幹的國王頭銜了,如今東岸人給了他另外一種選擇,就無怪乎心動了。
如今唯一的顧慮,就是瑞典人同意麼?
趙貴大使表示非常理解列辛斯基的顧慮,他明確指出,查理十二也不希望看到一個破碎、混亂,充斥著殺戮、飢餓的波蘭。他要的是一個富足、順從的波蘭,能夠給他提供大量僕從軍,提供糧食、金錢和武器的波蘭,以滿足他四處征戰的野心。而且之前東岸政府已經與瑞典方面溝通過了,沒有問題,查理十二完全支援列辛斯基擴大權力之舉。他現在急著打破第二次反瑞聯盟,急需各種物資,而混亂的波蘭是提供不了這些的,那麼就只有支援列辛斯基收拾局面,恢復生產了,雙方至少在這件事上,暫時利益一致。
列辛斯基覺得自己無法拒絕這樣的「好意」。他現在的局面並不好,查理十二雖然奇蹟般地從冰天雪地的俄國回來了,但出征時的4.5萬人損失了四成以上,各類技術兵器的損失甚至比人員損失還要嚴重。而在查理「消失」的這段時間內,很多原本支援列辛斯基的貴族都叛變了,又跑到了奧古斯特身邊,使得其聲勢大漲。
此時,丹麥已經重整軍隊,打算收復斯堪尼;普魯士的軍隊甚至已經佔領了部分波美拉尼亞地區,開到了斯德丁城下;薩克森選帝侯奧古斯特不用說了,據信他已經進入了波蘭,身邊簇擁了一大批貴族,很可能馬上就要向瑞典宣戰,奪回王位。除此之外,瑞典還面臨著一個潛在的巨大危機,那就是作為不列顛國王最熱門繼承人的漢諾威選帝侯喬治覬覦瑞典領土不萊梅和費爾登,最近一直想將其吞併。未來如果他當上了英國國王,那麼兩國關係必然急轉直下,瑞典又將多一強敵。
東邊與俄國糾纏不休,西邊又多了一堆敵人,瑞典確實壓力山大。而作為查理十二的附庸,歷史上的此時,列辛斯基早就因為眾叛親離,而逃往法國阿爾薩斯了。在東岸人的這個時空,因為查理十二沒有徹底失敗,還帶回了兩三萬名老兵,列辛斯基的處境沒那麼糟,不至於現在就跑路,但他也不確定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因此,這會東岸人找上門,火候可謂剛剛好,列辛斯基幾乎是把他們當做救命稻草來看待了。
至於說接受東岸人的「好意」要付出什麼代價,誰管得了那麼多啊,反正全盤接受就是了。若是自己當不了國王,波蘭存不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他寧願波蘭被東岸人統治也不想看到奧古斯特那副醜陋的嘴臉,他受夠了那個薩克森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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