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財計(五)

「……收稅亦要講經濟。而稅之經濟與否,通常率指行政方面而言。假使一稅,課徵需設立專業部門,而其設立行政機關之費,為數甚巨,此後按期所收之稅,尚不足以償付鉅額創辦費,則此稅之徵,可謂不經濟已極。唔,此種稅收,固屬甚稀,然某稅之收入,僅稍溢於其課徵之費用者,古來不鮮見也。明季以來諸多苛捐雜稅,除稍充國庫外,大部為貪官汙吏及徵課之胥吏所得,於國整體有大害,民眾苦不堪言,終釀成傾覆之禍。」黃漢華的辦公室內,兩人的對話仍在繼續。

「採用新稅之時,亦要視其是否能見諸施行。有在理論方面極為公平而一付施行,則困難畢露者。大凡各種稅類,欲求完全易行而無阻,殊屬甚鮮。故採用之時,宜計其大。即令一稅種,在其最大範圍內可以適用,其不能行者,僅限於一小部分,則國家可採而行之。第採行之時,對其困難之處,稍更易其原則,使損失之數,不在納稅人而在國家,即可於公平原則無傷。例入本朝農人之稅,只限於田,其個人農閒打工所得,因無法確定,徵收費用又高,故任其不納,此中國家固有損失,然於民有益,故不課徵也。若類前明朝廷,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稅吏又猛如虎,催課甚急,民人暴起亦屬正常。」

孔大輝仍在侃侃而談,服務員們卻在秘書的引導下魚貫而入,端來的今天的工作簡餐。當然說是簡餐,可以黃漢華副部長之尊,自然也「簡」不到哪去了。清蒸無須鱈、紅燒白蝦、烤小牛排、蛤蜊豆腐羹、炒青菜,外加一份西紅柿蛋湯,對黃某人來說確實比較簡便,屬於工作午餐的性質,但對於普通公務員及窗外大街上無數的工薪階層而言,不是吃不起,而是不能天天吃罷了。

對他們而言,西班牙基多檢審法院區進口的白蝦、奈米布沙漠近海的無須鱈、拉普拉塔鮮嫩的小牛肉、智利名菜蛤蜊豆腐羹,都是節日時才會在市場上買的打牙祭的菜,平時吃一些從南方潘帕地區運來的醃牛肉、巴塔哥尼亞的鹹魚、廉價的鹹水湖養殖的紅蝦就了不得了,像黃漢華、孔大輝這類高階公務員這樣大吃大喝,確實是不敢,也沒必要。

或許會有人吐槽東岸政府吃喝之類的行政開支浩大。這類花費不低的「簡餐」就不說了,每個有點級別的官員辦公室內都有酒櫃,提供從紅酒、白酒、啤酒到咖啡、茶之類的各種飲料,且品質極高。而且,很多抽菸的官員(可以說是大多數)也可按月領取從北美進口的上等弗吉尼亞菸絲,可以說除了沒有鴉片提供外大部分市面上能見到的東西都有了。

之所以如此,或許和東岸政府——尤其是中央各部委——中高層官員普遍出身建國者家庭,生來豪富,習慣高品質享樂生活有關。這樣的人,你讓他頓頓吃土豆、啃鹹魚,確實有些不太可能,他們甚至願意自己貼錢採買各類食品菸酒茶什麼的,也不願意降低其生活品質,這就是現實。

孔大輝是黃漢華的心腹,二人在廣州時便一起共事,因此在自己東主高升後,他也是水漲船高,現在已是副局級幹部,不知道羨煞了多少人。更別說,黃漢華現在亦有很大的可能接替一年中待在療養院比辦公室時間還要多的王炎,成為分管財政系統、稅務系統和貴金屬管理總局的委員,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前途想想都讓人頭暈目眩,神往不已。

因此,孔副司長現在也是部裡一個不大不小的紅人,即便一些祖上是建國者的官員也對他較為客氣,稱兄道弟的不在少數,因此他平日裡的用度、享受也是常人難以企及的。中午吃點「簡餐」,開一瓶好酒,飯後喝點香茗,確實不算什麼,司空見慣了。

當然他有時候也會感慨。前明時廣東亦算富庶省份了,貿易發達,商業繁盛,但除了一些位高權重之輩外,又有幾個能像這東岸官員信手一筷夾起的菜餚裡,便有來自南洋的香料、來自波斯的調味品、來自印度的胡椒以及其他一些產自極遠之地的物事呢?明朝皇帝最喜歡說朕富有四海,但這在孔大輝看來不盡不實,東岸的統治者們才是真的富有四海。

兩人就這樣一邊吃一邊聊,很快就將話題轉到了新增什麼稅種上面,孔大輝老於實務,提出了一個類似後世資本利得稅的稅種,即對股票、債券投資獲利的行為進行徵稅,且不但股息、分紅要徵稅,買賣股票價差獲利亦要徵稅。說白了,這個就是衝著如今青島、西湖兩大市場上越來越紅火的金融業進行徵稅,以充實國庫。

其實,這種證券、債券投資獲利徵稅,其實早在個人所得稅裡面就已經進行徵收了。當然這僅限於理論上,事實上因為種種原因,比如統計困難等因素,實際徵收很難,瞞報漏報的情況極為普遍,國家白白流失大量稅款。

這次孔大輝提出,乾脆將其單獨列出,單獨徵收,並且由工商部門進行配合,如強行要求所有股權變更都要上報詳細交易資料,並由稅務部門進行評估,確定實際徵稅之數額。如果沒有到工商管理部門登記並提交資料的股權交易行為,國家概不承認,未來產生糾紛時亦不受法律保護。

說實話,這個稅其實還是有些敏感的,往輕了說是搜刮民財,往重了說則是抑制工商業發展,因此必須將稅率調得很低,如此方才有施行的可能。另外,考慮到東岸共和國內投資股權最頻繁的企業無疑是大名鼎鼎的東岸公司了,其成立至今通過入股、撤股獲利不知凡幾,如果要收資本利得稅的話,那豈不是逮著東岸公司薅羊毛?真這樣做的話,確實得好好考慮一下後果。

不過徵收這個稅的好處也是十分明顯的。蓋因東岸經濟發展快速,工商業繁榮,企業轉讓及出讓部分股權的交易行為還是很普遍的,總金額非常高。即便只設定一個很低的稅率,總體算下來的話也是一筆很豐厚的收入了。而且,黃漢華也琢磨著是否可以將資本利得稅的徵收範圍進一步擴大,不但是股票買賣獲利及股息、債券分紅收稅,如房屋、土地(主要是商業用地,農用地有三十畝上限,故私人之間幾乎沒什麼買賣)買賣獲利亦可進行徵稅,那樣能徵收到的稅金又會進一步擴大。

除此之外,資本利得稅還有一個現實的好處,那就是可以極大彌補正在討論取消的動產稅的虧空。眾所周知,動產稅在東岸已經徵收很多年了,不過名聲卻極差,很多人謂之搶錢,實乃惡政中的惡政。就連很多建國者議會的成員都對其咬牙切齒,必須取消而後快,因此這個稅估計是徵收不了幾年了,必須尋找新的稅金來源以彌補之,如今孔大輝提出來的資本利得稅似乎是一個很不錯的思路,雖然就總額而言可能還不足以彌補動產稅取消帶來的大窟窿,但能彌補一點是一點,總比沒有強。

黃漢華總體上而言對這個稅種的增設持肯定態度。他其實還是很想做一些事情的,但考慮到這個稅種的敏感性,他又有些遲疑了,他害怕被很多人嫉恨,進而影響到仕途。不過,興許取消動產稅這座大山能挽回上層階級對他的看法,這就要看具體怎麼操作了,畢竟動產稅實在是太黑了,達官貴人、富商大賈們即便再怎麼隱瞞少報,還是被收取了不少,因此能夠取消的話他們一定會歡呼不已的。

除此之外,孔大輝還提出了對在東岸工作的外國人徵收個人所得稅。而為了降低這種稅在抑制移民方面的影響,孔某人也提出了一個「勤勞所得收入減免」的建議。總而言之,孔副司長建議:一、在外國工作一年以上的東岸人,仍有納稅之義務;二、外國人在東岸居住滿六個月及以上並執有正當職業者,亦皆課之;第三,針對外國人收的個人所得稅又分勤勞所得和財產所得兩種,勤勞所得乃個人勞力所致,有減免額,從20%到全部減免不等,視其工作性質而定,但最高不得超過二百元,基本上算是對廣大的非國民勞務工群體開綠燈了。

上述三條中的最後一條,以後不排除會擴大到全體東岸國民身上,即對老實工作獲得收入的人減免部分個人所得稅,以更好地鼓勵人們用勞動來創造財富,而不是靠財產性收入(比如收房租等)來坐享其成。這一條,其實也是能提高他黃漢華人望的,他也頗是動心,但近期還不宜施行,等等再說吧。

總而言之,隨著國家社會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東岸的稅收制度確實又到了該改革的時候。而考慮到如今國內外風雲激盪,局勢變幻莫測,花錢的地方又很多,因此具體該怎麼改,還是很考驗人的,黃漢華還得再找人仔細合計合計。

第二百六十四章海上閱兵

「拖了許久,‘里程碑’號和‘清道夫’號終於入役,海軍建設也有了顯著成果了啊。」鴨子湖入海口附近,兩艘「星」級輕巡洋艦一南一北游弋著,封鎖著所有可能靠近這個狹窄的入口的船隻。今天,是執委會主席馬文強檢閱海軍第一艦隊的大日子,為此已經提前三天對相關海域進行了清場,以免被不請自來的客人所打擾。

全國武裝力量總參謀長、海軍部部長李澤民陪同馬文強登上了一艘輕快平穩的聯絡船,作為此次的檢閱艦。李澤民今年才五十歲出頭的樣子,正是海上男兒經驗最豐富、意志最堅定的歲月,因此在接替突然病逝的原海軍部部長桑凱少將走馬上任後,他又再接再厲,不斷鼓吹海權論和海軍的重要性,最終在廖逍遙這個陸軍軍頭去職後,又被增選為了軍部總參謀長之職,為海軍奪回了失去十餘年的軍部主導權。

而且可以預見的是,在如今的形勢下,海軍在未來可能會更長期地把持軍部,李澤民下去了有莫烈鰻,莫烈鰻下去了還有周瑜等人,都是一時之選。與之相比,陸軍的郭漢東、楊亮、毛君等人雖然也很不錯,可誰讓如今東岸的海外利益非常重要呢?且國家又處在這麼一個交通四海的關鍵戰略位置上,因此海軍想不強盛起來都很難啊。在接下來幾十年的時間內,陸軍怕是很難翻身了,這一點很多人都清楚。

充當檢閱艦的聯絡船船速不慢,因此很快就駛進了閱艦海域。海軍第一艦隊司令姜耀輝少將站在馬文強身後充當講解:「馬主席請看,第一艘是‘東岸人’號三甲板戰列艦,這也是我國唯一一艘由國民捐款修建的三甲板戰艦。‘執委會’級當初設計出來,就是為了我們有一款能夠超越服役了多年的‘八月十日’級的海上武裝力量,同時也是為了更好地威懾其他國家的海軍,保障咱們東岸的利益。現在‘執委會’級仍然是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戰艦之一,能夠與之相媲美的只有法國的‘太陽王’號等寥寥幾款艦隻。」

「如果與‘太陽王’號對上,能夠戰而勝之嗎?」呼吸著略帶鹹腥味的海風,馬文強關心地問道。

「當然!」姜耀輝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海軍是講傳統的。法國人在最近幾十年內雖然也偶有亮眼的成績,比如在地中海擊敗荷蘭人的艦隊,但說到底仍然難以給人一種信服的感覺。‘太陽王’號看似強大,火力兇猛,但他的人員素質呢?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遠遠不如我們東岸海軍的。而且不光法國人,包括英格蘭、荷蘭海軍的人員素質,現在也不如我們。這幾個國家的海軍,一個重大弊病就是和平時期將大部分人員遣散,只保留軍官和基層骨幹分子在軍中服役,也就是說他們的人員裡面職業兵的比例很低,遠不如我們。我們國家在六年前是裁撤掉了相當的海軍官兵,封存了不少戰艦,以減少和平時期的軍費開支。但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六年時間了,連續的大規模投入不但使得艦船數量大增,人員也得以補齊,戰鬥力恢復很快。我們已經維持了差不多六年時間的全職業海軍,船隻每個月都出海訓練,一艘船一個月的維修費用、打掉的炮彈火藥費用、軍官士兵的出海津貼費用,加起來比英國荷蘭一艘軍艦一年的花費都要多。一旦兩軍交戰,都不要說我們在艦船機動性和火炮精準度方面的優勢,就單憑每日里刻苦訓練的海軍官兵的人員素質,都能戰而勝之。船和炮都是死物,最終還是要靠人來操縱駕駛,主席,我為我們海軍官兵的專業素養感到驕傲,請允許我們北上歐洲,征服萬里波濤!」

「精神可嘉,勇氣可嘉。不過,北上歐陸的事情,還得再等等。‘執委會’號已經在維德角分艦隊了,‘解放者’號也在加勒比分艦隊,‘保護傘’號還在船廠做大修,‘里程碑’號、‘清道夫’號服役時間不長,人員尚在磨合之中。如果貿然將‘東岸人’號也派出去,是不是冒險了點呢?」馬文強還是比較保守的,第一時間考慮的事本土安全問題。

「主席,其實我們國家偏居南方新大陸,又哪裡會遇到什麼真正的海上威脅?左近周邊,唯一可以給大型艦隊做維修保養,同時提供足夠的食水、彈藥以及人員補充的,就只剩一個葡屬巴西的聖薩爾瓦多了。而葡萄牙人,借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跟我們叫板。所以,我們的本土其實是十分安全的,有第一艦隊南海分艦隊的留守戰艦在,基本翻不了天。」姜耀輝回答道:「再說我們還有數量龐大的沿海炮臺體系,本土可以說是固若金湯的。」

馬文強聽了有些沉默,沒再說什麼。檢閱艦繼續往前開,後面是幾艘「節氣」級護衛炮艦。這款船現在可以說已經是東岸海軍的主力中堅了,多達三十艘的數量足以讓任何人為之震顫不已。可以說,即便是「執委會」級這種強大的戰艦,在被幾艘「節氣」級圍攻的時候,怕是也落不到什麼好下場,因為這是一款噸位不小(700餘噸),能夠走上戰列線對轟的強大戰艦,而且價效比遠超造價昂貴的「執委會」級,是真真正正的海軍主力。

現在,三十艘「節氣」級護衛炮艦中的一半,要麼去了加勒比海的懷遠島,要麼去了東屬維德角群島,要麼去了葡萄牙,留守在本土的也不過十餘艘罷了。按照海軍部的計劃,接下來還要派遣十艘「節氣」級護衛炮艦前往維德角群島,以備不時之需。

除此之外,如今數量已經高達六十艘的「星」級輕巡洋艦也會有相當部分北上,據估計起碼有一半。這些船隻即便再「薄皮」,但好歹也是戰艦,不比你武裝商船強?要知道,現在的歐洲國家如果是傾國之力的海上決戰,臨時徵召的武裝商船仍然是艦隊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星」級輕巡洋艦再不堪,也比這些傢伙們更靠譜吧,也比它們更能打吧?雖然這款戰艦最初設計出來時是打算拿來緝私的。

這樣算下來,如果東岸人最終派遣四艘「執委會」級戰列艦、二十五艘「節氣」級護衛炮艦、三十艘「星」級輕巡洋艦抵達北半球的話,那麼這實力就非常可觀了。一旦爆發戰爭,去掉留守加勒比海和維德角群島的,東岸人至少也能帶走這些戰艦裡的三分之二,抵達衝突海域,維護華夏東岸共和國的利益,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而這樣一股勢力,無論假如任何一方,都足以改變一場海戰的結局了。當然這並不是說東岸人要對誰發動戰爭了,事實上聯合參謀本部還沒這個計劃。東岸人所謀劃的,其實還是伊比利亞半島及北義大利這些利益相關的地區的安全罷了。東岸人的艦隊過來,其實更多的是武裝威懾的意味,畢竟你實力再強,不亮亮相誰知道啊!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歐洲人也是信奉這個道理的。而一旦亮相成功了,比如讓法國人有所顧忌,選擇不去進攻伊比利亞半島或北義大利這塊富庶之地,那麼東岸人此行就不虛,就值回票價了,就有了接下來很多年的話語權和影響力了,至少西班牙、葡萄牙和北義大利的那些邦國們,是真心明白誰能給他們安全保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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