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宴會在初夏的夜晚繼續舉行。
微亮的螢火在花園之中散漫地飛舞著,光點明滅閃亮。湖泊的水光被月華映亮,人影投射在湖面上,破碎粼粼地晃著。女人的嬌俏笑語與酒杯碰撞的輕響彼此交錯,透著幾分旖旎香豔。
歐蘭朵扶著走廊上的柱子,捂著喉嚨低低地嘔了一下。她被灌了幾口烈酒,喉嚨被嗆出了一片燒灼感。此時此刻,她正滿面緋紅地立在夜風中,指望風能夠涼下她面頰和喉嚨上的熱度。
她低垂的藕荷色裙襬晃個不停,露出一截纖瘦的腳腕,看起來一折便斷。
在來到上都之前,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東西——王廷的宴會、貴族的舞步、敬酒的禮儀。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女孩,連字都未學幾個,最擅長的事情是縫紉衣衫與摘選蔬菜。
「你不該接過那杯酒。」
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但是這個頗為爽朗的聲音,卻比那些對她灌酒的人還讓她惱怒。
她凌亂的腳步朝著柱子後繞去,想要藉此躲開那個紅髮的俊朗少年。「你不要再纏著我了。」她將自己的身影藏匿在了柱子後,說。
「你很不懂禮貌。」利茲不悅地說:「我只是在友善地提醒你要注意別人的惡意,你卻認為身為高貴族類的我是在糾纏只是一個普通人類的你。」
「你……」歐蘭朵的耳根一紅。她用細嫩的指尖捂緊了自己的胸口,低聲地說:「你把手放到這種地方來,還不算是在騷擾糾纏我嗎?」
「啊?」龍類歪頭,不明覺厲:「那你也把爪放到我的胸口來。」
「你這是在騷擾我!!」歐蘭朵憤懣地說。
「???」利茲不解:「我把爪放到你的胸口,是在騷擾你。那麼我讓你把你的爪放到我的胸口,怎麼也是我在騷擾你?」
「這是我的手,不是我的爪!」歐蘭朵說。
「可是你的爪,和我的爪沒有任何的不同。」利茲捉過了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掌心裡比劃著:「你看,它們都是一樣的。」
兩隻手扣在一起,少年的手掌很暖。
歐蘭朵眨眨眼睛,竟然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她被他捏了好久的手,才想起來有哪兒不對勁。利茲跟它的主人待在一起的時候,可從來都不是那麼蠢的。它分明很清楚手和爪子的區別在哪裡,卻故意對她使用這樣的言辭,只是為了——只是為了——「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可恥的龍類。」歐蘭朵說。
「你也只見過我這條龍。」利茲說。
紅髮的少年笑了起來,他的笑容裡竟然透著一分痞氣。歐蘭朵覺得這樣的痞氣很眼熟,她似乎在執政官弗緹斯的面孔上看到過。
她絕對不再理會這條被主人帶壞的龍。
於是,她抬起腳,朝著人群密集處走去。
走廊上團簇著一群女孩兒,人群的中心是阿芙莉亞。她們向她討教搭配香水、衣著選擇與室內養花的經驗,所有人都為她豐富的知識與優雅的儀態所折服。
「那位夫人簡直就像是王廷的花朵。」遠處的人在那兒竊竊私語。
看到阿芙莉亞,歐蘭朵鬆了口氣。
利茲不喜歡阿芙莉亞,只要站在這裡,那條龍就不會追過來了。
幾個女孩兒看到歐蘭朵的身影,便團團擁了過來。這群年輕的女孩穿著精緻,或年輕或成熟的眉眼畫著精緻的妝容。她們大多是生長於上都的人,一舉一動與說話做事間有著典雅濃郁的上都風情。這樣的優雅高貴,歐蘭朵只在戴婭的身上看到過。
「你是歐蘭朵對嗎?聽說你跟著執政官閣下從快樂城一起來?」
「執政官閣下訂婚了嗎?」
「執政官閣下喜歡怎樣的女人?上都的優雅,還是下都的性感?」
各種各樣的問題,迫不及待地湧入了歐蘭朵的耳朵,讓她有些不知所措。聽著那些好奇又急切的聲音,歐蘭朵只能咬咬嘴唇,胡亂地挑著一些問題回答。
「弗緹斯大人已經訂婚了,他的妻子是位女神官……不……不,沒有。」話說到一半,她收聲了。
弗緹斯曾經向身為女神官的戴婭求婚,但是如今的女神官已經擁有了全然不同的身份。她恢復了舊姓與正名,成為了帝國的統治者。那份名字和姓氏都錯誤的婚約,早就不算數了。
歐蘭朵一緊張,故鄉的口音便冒了出來。這群上都的姑娘們彼此對視一眼,偷偷地嘲笑了起來,小聲地模仿著她的口音。
「你聽她說‘訂婚’……」
「北邊國境的人?」
「她一定不識字……」
歐蘭朵愈發窘迫了。她揪緊了自己的裙襬,急迫地想要從她們面前逃開。性格羞怯文靜的她,從來不擅長和別人正面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