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黑沉的夜幕籠罩了上都,王宮之中亮起一片紛繁的燈光,宛如夜空裡的星流。肅穆宏大的禮廳內,零零散散、三三兩兩地坐著衣錦飾華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在一片衣香鬢影、旖旎濃稠之間,他們唯一的相同之處,便是善於猜測陛下的心思,因而才得以在海穆拉的治下繼續享受著富裕的生活。
玫瑰色的圓形花窗篩碎了屋外的月色,燃在雪白牆壁前的一排高燭火光明晃。幾位衣裝宛然華美的貴婦湊在一塊兒,以羽扇遮住檀口,輕聲地議論著。
「聽說未來的王后……是本應在下都奉神的聖女。」
「竟然娶神明的侍女為妻嗎?何等膽大妄為!」
「噓……」
女人們警惕地扭頭盯著四周,確信無人靠近,這才繼續方才的竊竊私語。
「聖女殿下擁有罕見的美貌,即使是女人也會為她一見傾心,更遑論陛下這樣的人物。」
「我也確實聽說過,她擁有無與倫比的容貌……」
就在這時,禮廳內忽而寂靜了下來。原本低聲私語不停的人們都極有默契地緘口,彷如齊齊變成了不會說話的木偶,儀態恭敬地目視著前方。
「陛下駕臨——」
雙扇的紅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幾道腳步聲,極為緩慢地響起。
一小列儀仗隊,沿著禮廳最中間鋪展開的的深紅色厚重長毯,向前緩緩踏來。走在最前方的是頭戴高帽、手持權杖的上都神官。跟在他身後的,則是同樣服裝齊整肅穆的神職者。他們目視前方,目光筆直,身後衣襬的拖尾如同湖面泛開的漣漪。
而在神職者之後的,則是低垂頭顱、手捧花束的年輕少女。這些妙齡少女,各個肌膚皎白宛如羊奶,身段窈窕曼妙。然而,就算將她們的容貌相加,也無法與走在她們之後的新娘的美豔相比。
那跟在少女們之後的女郎,烏髮上覆著一層薄紗,雪白的雙臂裸露,目光前視,神態高傲,彷彿四下無人能讓她為之低頭,所過之處,腳邊皆是匍匐著的螻蟻塵埃。那矜傲模樣,宛如神明降臨於地。
而她的容貌,則是驚心動魄的美麗。眉眼唇齒,每一寸輪廓都讓人傾心愛慕。稍加妝點便勾勒出了十二萬分的豔色,無人能壓。
她的面孔上毫無新嫁的嬌羞與青澀,反而滿是傲然。這樣的王后,似乎將身邊並肩而行的國王也蓋了過去,彷彿這禮廳內舉行的並非一場婚禮,而是獨屬於她的登位典禮,所有人,包括那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都是她的陪襯。
在一片壓抑的死寂裡,他們緩緩地走到了禮廳的末端。
在禮廳的末端矗立著一座高大的神像,那神像屬於光明之神路薩斯。為首的神官在其前蹲跪下,恭敬又虔誠地行禮,念著誠摯的祝禱詞。所有人亦在此刻站起,懷著各自的迥異心思,向著神明彎腰行禮,以表達自己虔敬的信仰。
「光明之神在上……」
這幅場景無疑是極其諷刺的。
在表達著信仰的同時,他們也在慶賀著踐踏信仰之事。
偽名為神的國王,即將與神明的女人結婚。這段將光明之神徹底褻瀆的姻緣,卻又得到了在座所有虔敬信徒的恭敬祝福。信仰與褻瀆,誠實與虛偽,權利與神力,便在此刻,在這間流轉著光與影的禮廳內互相交錯著。
「尊敬的陛下。」老神官用蒼老的聲音唸完了祝禱詞,轉向了身披雀羽的國王,目光嚴肅:「您是否深愛著身旁的女子,並願意對她忠貞不渝,與她締結姻緣?」
海穆拉望向了身旁的女人。
隔著一層薄薄的白紗布,她的容貌顯得高潔而不可侵犯。微微翕動的眼簾,半垂著遮去了冰冷的璨綠色眸子。
「是的。」他回答。
「那麼,戴婭小姐。」神官念完她的名字,微微地噤聲,眼裡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這位年邁的神官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她是侍奉神明的聖女,本應保持著終身的貞潔,直到死去。現在正在進行的婚禮,無疑是瀆神的。而這場婚禮,卻又由信奉著光明之神的老神官來主持。
這對他來說,頗有幾分折磨。
「戴婭小姐……」迎著國王微沉的眸光,老神官重新開了口。
「我不願意。」
忽然間響起的乾脆回答,讓整個禮廳內的人都譁然震撼。
美麗絕倫的新娘冷眼掃了一下身後表情各異、慌張失態的貴族們,嗤笑一聲。她將手中的捧花丟下,又一手摘去了覆在頭上的白紗,挑眉說道:「我不願意嫁給你。」
海穆拉的眸光微微一滯。
他盯著戴婭的面龐,面無表情。在起初的寂靜後,他轉向騷動的觀禮者們,僅僅一眼,便讓所有人都再度冷靜地坐回了原位,重歸先前死一般的寂靜。
「……狄羅。」他微微側過頭,淡金色的眼睫流溢著淺淡的燭光:「你不願意嫁給我嗎?」
「不願意。」她的神色高傲如昔。
「那麼,」他揚起手臂,轉向了禮廳內的眾人:「如果你不願意成為我的妻子,這兒的人,都會成為你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