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茲並不回答。
看起來,這頭少年的龍對它的前主人餘怒未消。
阿芙莉亞無法,好在她還能夠變出其他的座椅來,才不至於叫幾個人站一路。
阿芙莉亞空手變椅子的舉動,驚到了從鄉村裡來的安妮。看到阿芙莉亞驚愕不已的神色,阿芙莉亞像是才想起了安妮的存在,笑著解釋:「這是……神之力。你說對吧?神官閣下。」
戴婭眸光微轉,唇邊露出了清冷的笑意。
「是啊,這是光明之神的力量。」
悖逆神明,一向是戴婭愛做的事情。
戴婭用手指在空中寫下一串符文,這樣便有一道法陣將她們籠罩其中。雲層上的日光無法灼曬到她嬌嫩的肌膚,過於猛烈的風也與她們無緣。
處理完了一切,她便將視線轉到了安妮身上。
安妮對上她深綠的眼眸,便不由自主地將身體伏低了。
安妮維特是個美貌的女人,這份美貌放在平民之中,便愈發醒目。憑藉著這樣的容貌,她曾成為某位貴族的情人。然而,被貴族嬌養的日子並不長久,因為戰亂四起,那名貴族已經帶著家資離開了阿加特,逃向了上都。
安妮一向引以為傲的美貌,在這個女人面前卻什麼也不是。
僅僅是被她那滿含傲然的眸光掃上一眼,她便覺得自己已經低微如落入塵埃之中的螻蟻。
「我記得,你叫做安妮維特,是弗緹斯·加爾納少年時的同伴。」戴婭走到她面前,面露微寒的笑意:「旅途漫漫,不做些什麼便難以打發時間。不如,來聊一聊吧?」
安妮呆住了。
下意識地,她懼怕這個身份高貴的女人會對她做些什麼,因而恐懼地縮了縮肩膀。
歐蘭朵是個好心的女孩,她不忍看到安妮被戴婭厭惡,便小聲地提醒道:「快答應呀。」
被歐蘭朵的聲音所提醒,安妮如夢初醒,連忙應下。
「如你所見,我是弗緹斯·加爾納的主人。」戴婭坐在了椅子上,用白皙的手指撐住面頰,語氣散漫:「那個男人是我救下來的奴隸,不過,從前的我對他的過往毫無興趣。正好閒來無事,便聽你講一講。」
安妮捏緊了手提箱柄,頗為惶恐地說:「我不敢……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戴婭挑眉,逼視著安妮的眼眸:「那你之前是在欺騙我麼?」
「不!」安妮連忙辯解,語氣乾巴巴的:「在加爾納離開阿加特之前,我和他的母親居住在同一條街上。他也確實曾對我說過‘以後來娶我’這類的話,只是他離開阿加特之後,我便對他毫無瞭解了。」
戴婭用手指點了點面頰,笑意散漫:「那就說吧。……不過,事先說好,如果你說了什麼讓我不高興的,我便將你從這裡丟下去。」
安妮的餘光朝著一旁飄去。
龍飛得極高,雲層都在它的身下。大地與城鎮已無法被清晰地看見,變為了隱約的、綠色的地塊。而陽光便筆直地從頭頂潑灑而下,毫無遮掩。
如果從這裡掉下去,那必然是死路一條了。
安妮維特連忙低頭答應。
「我出生在東方的阿加特區,麥利斯卡爾城。那是一座由領主和他族內的貴族所統率的城池,也是一個極為可怕的城市。在那兒——平民並非人類,是如同動物一般的存在。而貴族凌駕於一切之上,所以……」
「這是當然的!」戴婭理所當然的聲音便這般傳來:「螻蟻一樣的平民,還想與貴族擁有相同的生活麼?」
安妮一驚,立刻記起了面前的人的身份,連忙俯下身體道歉,生怕被丟下去:「是,是的,正是如此。」
阿芙莉亞在一旁輕笑出聲來。
她和聖女殿下相處的時間不多,不過自認對聖女殿下還算了解。
戴婭雖然總是在強調著對平民的厭惡,不過這卻恰好是她拿來遮掩自己的偽裝。如果戴婭真的如口中所說的那樣厭惡著平民,那也不會有閒心教導歐蘭朵學習,也不會幫助菲利克斯的病員,更不會與弗緹斯……咳。
嘴上說不要,身體卻誠實地要命。
這便是阿芙莉亞喜愛她的緣由之一。
安妮維特繼續說道:「弗緹斯·加爾納從貧民區出來,他的母親是個娼婦和洗衣婦,而他的父親則被稱作‘黑斧頭加爾納’,是一個混混。黑斧頭在整片加爾納都極有名氣,因為他幾乎無惡不作。」
「黑斧頭的妻子是個娼婦?」戴婭奇怪地問:「他竟然容許自己的妻子去出賣自己的身體?」
「是的,黑斧頭欠了很多賭債,他用想到的一切辦法來賺錢。」安妮說:「加爾納家有兩兄弟,長子弗緹斯,次子叫斐希亞。時至今日,我仍記得那個叫做斐希亞·加爾納的孩子,有著和貧民區格格不入的眼神……就像是一片平靜的流水。」
聽到這段話,戴婭立刻有了興趣:「和我說說他弟弟的事情。」
「加爾納對他的弟弟很好。他們的母親工作賺來的錢要幫黑斧頭還債,而加爾納則自己想方設法賺錢。他從六七歲開始便在街道上打工,同時做三分工作。後來他長高了,力氣也變得很大,所以總能賺來食物,讓他弟弟過的比其他孩子更舒適些。我們那兒……我是說,阿加特的人十分貧窮,貧窮到了無法想象的地步,就算生下了孩子,十有八九都會餓死,他卻硬生生讓斐希亞活了下來。」
「後來呢?」
「黑斧頭惹到了阿加特的權貴,便躲了起來。因為黑斧頭的事情,沒有人敢再僱傭加爾納。然後,他變了,開始做起黑斧頭當年做過的活——盜竊,劫掠,欺詐,那時我便想過,總有一天,加爾納會殺人。」
「等一等。」戴婭悠然地打斷她:「聽你這份憐憫的語氣,想必你過得很好?你是如何在阿加特那種地方活下來的?」
安妮訕訕地說:「……只不過,是運氣好了些。」
安妮維特成為了貴族的情人,當然可以活下去。
在阿加特那樣的地方,黑斧頭這樣的混混才是最常見的人。貴族的統治,讓原本以田為生的農夫交不出佃租,轉而成為了成天混日子的浮民。他們的子孫便繼續以此為業,互相傾軋欺騙——那些老實本分的人,在阿加特會被蠶食的一乾二淨,變成別人的盤中餐。
「黑斧頭為了繼續活下去,想到了一個主意,那就是將自己的孩子們獻給貴族。當時的王室……不,統治阿加特的貴族正在四處徵召漂亮的男孩兒充當奴僕,於是黑斧頭便將幼子斐希亞獻給了領主,接著他還想把弗緹斯·加爾納也獻出去。」
戴婭聽得入了神,追問:「然後呢?」
「後面的事情,我只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黑斧頭找不到加爾納,便大鬧了一陣,一把火燒了加爾納的家。在大火過去的第三天,加爾納在破曉時分回來了。他把熟睡中的父母殺死,剖開了他們的屍身,將心臟取出來擺放在床頭櫃上……」
安妮說到這兒,面上浮出一層懼色:「據說發現那兩夫妻時,他們的死狀極其悽慘。」
戴婭側過了頭,說:「只不過是傳言罷了。」
就在這時,阿芙莉亞走到她的耳旁,貼著她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
「是真的喲。」她說。
「因為……那是伊德拉西之弓讓他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