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存在,讓她備受丈夫的欺辱。
她努力不放棄他,可現在……不得不拋下他先走了。
女人收攏手指,像握住孩子的手,但動不了,這具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耗盡了所有的生氣。
她無法再驅使這具肉身,每呼吸一口氣,都必須使出全身的力氣。
這太痛苦了。
骨頭疼,臟器疼,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痛得人崩潰。
她實在堅持不下去了。
於是,眼底的光消散了,像夏夜離去的螢火,綻放過一剎的美麗,便歸於腐爛的寂靜之地。
她闔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王世愣愣地看著她,盯住她不再起伏的胸膛。他痙攣似的握緊拳頭,抓住她枯瘦的手指。
屍體的餘溫傳遞到他手上,壓垮了他最後的理智。
「為什麼?」他機械地重複,「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生下我?為什麼要拋棄我?為什麼不再愛我了?
我只有你啊,媽媽。
空氣響起此起彼伏的碎裂聲,場景猶如玻璃幕布,裂出一道道破碎的紋路。世界搖晃起來,震塌了天花板,震碎了傢俱,震得整個世界四分五裂。
然後,所有的佈景同時倒塌,轟然有聲,一地齏粉。
簡靜看見男人的屍體躺在沙發上,嘔吐物堵塞了他的口鼻,面孔漲得發紫,皮膚上爬滿了紫色的屍斑。
他死了。
王世關上門,面無表情地走進了黑夜。
*
凌晨三點,公安分局辦公室。
季風坐在桌子上,一面抽菸提神,一面盯著畫滿線索的白板。
截至目前,警方主要分了兩條線追查:
一、綁架案
追查的關鍵在於,嫌疑人如何帶走簡靜,哪一條線才是他真正的行動路線?
假設1:綁架簡靜—坐計程車離開—在公園換交通工具—使用江白焰的車—棄車後轉移她到關押地;
假設2:綁架簡靜—製造計程車離開的假象,其實簡靜仍然在會場—與眾多嘉賓一起離場—直接將她帶去關押地;
假設3:與2同步,只是在離場後,利用江白焰的車中轉,而後毀屍滅跡。
這條線很難查,主要是因為干擾項太多,監控幾十個鐘頭,看得人頭暈眼花,極難辨別。
而且,王世擁有多個身份,新身份弄到的車牌,根本沒有嫌疑。
二、連環殺人案
薛家親屬的dna,已經被證明是個嘲諷,線索全斷。
王世,愛丁堡大學畢業的心理醫生,假身份
老實說,這個身份不像是憑空捏造的,履歷完整。除了學歷是假的,其他都有跡可循,而2013年那會兒,王世出國留學,正好是國內實名制的開端。
季風懷疑,對方借走了真王世的身份資訊,做了一層真實的偽裝。
那麼,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呢?
假如他用真實身份找的關押地點,要怎麼才能找出來?
問題一齣,大腦頓時湧起無數個念頭,擠得他腦子都要炸了。
季風捏捏鼻樑,決定用老辦法。
做減法。
綁架案的地點雖然很重要,但他猶豫了下,努力不去多想。簡靜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姑娘,她腦子靈活,身手利索,未必比他差多少。
將她當成搭檔的同伴,各做各的工作,才是最佳之策。
他驅走心中的擔憂與不安,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白板上。思索片刻,用紅筆圈出了dna那一行。
這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也是證據確鑿的,最明顯的一條線。
對方假裝襲擊他,不,他確實襲擊了他,同時留下血液樣本。這麼做,直接達成了兩個目的。
給簡靜的回應,誤導調查方向。
考慮到自己的傷不算重,後者的分量應該更大——真的是傷害性不強,侮辱性極強的一招。
但……血液的主人不是什麼失蹤分子,是一個癮君子,隨時可能被警方抓獲取樣的人。
誤導的時間十分有限。
既然做都做了,為什麼不找個失蹤人員呢?一直查不出來,他就一直會以為血液的主人就是他本人。
可偏偏選了個容易被發現的,這就證明,他希望他們發現。
是戲耍?但挑釁警方,後果很嚴重,與他在綁架時表露的謹慎截然相反。季風最鬱悶的就是這個,明擺著綁架案是他乾的,卻沒有留下與當年有關的線索,無法證明箇中關聯。
換言之,他並不希望警方重啟連環案調查。
如此縝密的一個人,沒道理純粹為了戲耍而做這些安排。
那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季風摸摸下巴,在複雜的線團中揪出了一根線頭。
他是不是想讓他們以為,他是一個極會隱藏自己的人?
再看看白板上貼著的眾多照片,有一個詞被重點圈了出來:真實身份??
09年的案件中,王祀濟的假名。
襲擊案中,薛癮君子的dna樣本。
愛丁堡大學畢業生,虛假的心理醫生,王世。
他製造了很多假身份,他謹慎地藏起了自己的過去,他極有可能擁有更多的隱藏馬甲。
這是他植入在他們腦海中的想法。
季風此時此刻,仍然對此深信不疑,並且信過了頭,反過來懷疑——這會不會也是一種掩飾?
dna不容作假,但王世呢?
他的學歷是假的,真實樣貌與檔案裡的照片也有出入。因此,他們猜測,這是一份被借走的真實假身份。
這是否才是他的真實目的?
以假身份的假象,來偽證真實身份的可靠性?
「老高。」他踢了旁邊的椅子一腳,叫醒打瞌睡的高警官,「快,咱們再仔細查一查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