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救出江白焰的是個成年人,大機率會說什麼「父母肯定很擔心你」「沒有哪個父母會有這種想法」「小孩子不回家還能去哪裡」云云。
然而,簡靜不是。
她沒說什麼,只是問:「那你要去哪裡?」
江白焰答不上來。
「不回爸爸媽媽那裡的話,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她問,「有沒有能收留你的人呢。」
他低下頭,好半天,才說:「外公還活著。」
「那就給他打電話吧。」第一次做英雄,簡靜很樂意贈送救後服務,「記得他的電話號碼麼?」
江白焰想說不記得了,可理智告訴他,這麼做是沒用的。不想回江家,就必須記得。
他報出電話號碼,既期待,又不期待。
記憶中,母親給外公打電話,每次都招來怒罵,罵她不知廉恥,宣稱自己沒有這個的女兒,更不要說認他。
可出乎預料的事發生了。
簡靜打通了電話,彼端的老人冷漠地聽完她的敘述,居然沒有說「我沒有這個外孫」,而是問了地址,說會盡快趕過來。
「我會在汽車站的麥當勞等你。」女生在最後關頭也貫徹了謹慎,選擇了熱鬧的市中心。
她對江白焰說:「那裡我很熟,如果有意外狀況,我會馬上帶你逃跑。」
他「嗯」了聲,拉住她的衣角。
13歲的男生尚未發育,比14歲的她矮了一個頭,還是小孩子模樣。此時可憐兮兮地拉住她的袖子,彷彿雨天躲進樓道里,毛髮皆溼,瑟瑟發抖的流浪狗。
簡靜同情極了,可年紀尚小,著實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多多琢磨應急的辦法,唯恐發生什麼可怕的意外。
好在全都沒有用到。
他的外公風塵僕僕地趕來,看著虛弱的外孫,久久沒有說話。
江白焰垂著眼,始終沒有看他,既不畏懼,也不難過,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命運的到來。
可外公說:「謝謝你救了我家孩子。」
他沒有問,你為什麼不回董事長那裡,他也沒有稱呼他為……野種,他說,謝謝你救了我家孩子。
「你不想回那裡,就跟我回去吧。」外公第二句話就說,「當然,你要想好,我一個窮老頭子,供不起你大少爺的日子,跟著我,你要吃苦。」
江白焰不曾預料到結果如此,茫然而無措地抬頭。
老人家面無表情,笑容比冷漠的二哥還要少。但他感覺得到,那只是臉上的肌肉沒有動而已,眼神並不寒冷。
「可以嗎?」他遲疑地問,被突然降臨的好運砸蒙了。
為什麼從前這麼多年,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好事,這兩天之間就碰到了呢?我配擁有這樣的運氣嗎?
或許,他們很快就反悔……可,可就算馬上被收走,也想擁有一次。
想被人喜歡。
想被人接受。
一次都好,一秒鐘都好。
老人望著他的眼睛,悚然動容。他想說什麼,可向來吝於表達的自己,同樣不擅長安慰人心。
許久,許久許久,他才近乎艱難地開口:「要吃什麼?我給你買。」
聲音生硬,完全不像慈和的長輩。
但江白焰豎起的心防在剎那崩潰,他聽到自己又不爭氣地說:「都可以。」
啊,多麼可悲的人,多麼貧乏的心。
一點點的溫情,就能讓他變回討厭的自己。
為什麼又要討好別人呢?
明明沒有用,為什麼還是要這麼做?
我為什麼這麼懦弱?我糟糕透了。
外公卻很生氣:「你這麼大個人了,要吃什麼都說不清楚?」
江白焰懵了。
「我、我吃……」他倉皇地看著選單,胡亂指了一個,「那個。」
嗯,他點了一個辣堡,辣到眼淚一直流,止都止不住。可簡靜和外公都沒有嘲笑他,沉默地陪他吃著這頓狼狽的晚飯。
夜幕四合,外公買了票,準備帶他回家。
江白焰踟躕良久,終於在最後鼓足勇氣,問簡靜:「那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麼?」
「這個呀。」胡編了個故事,壓根沒想好後續的女孩想了想,靈機一動,「過段時間,你自己去書店看吧。」
「誒?」他歪頭。
少女簡靜心道,等我回去把故事捋一捋,再考慮結局吧,現在哪裡編得出來。她一本正經道:「我可是很有名的小說家,你在書店裡能找到我的書。」
江白焰瞪大了眼睛。
「所以,留個懸念吧。」她揮揮手,「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再告訴我猜對沒有。」
江白焰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他以為自己記性很好,早已牢牢記住她的家,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見到她。
孰料世事難測,再過來時,鄰居說,他們家女兒賺了錢,買了新房子,早就搬走了。
他為此傷心很久,只道人海離散,已經是世界上最悽慘的結局。
——卻不知道,她全家搬進新家的第一個月,就遇到了滅門慘案。
是的,2014年,江白焰的人生從毀滅走向重生。
而簡靜墜入地獄,掙扎6年,終於在2020年的春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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