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有這樣那樣要做的事。」康暮城道。
「也是。」她漫不經心地撩過頭髮,顧盼淺笑,風情萬種,「不過來都來了,好歹多住幾天,我這裡想來的人很多,想走的還沒見過。」
康暮城道:「鄉村風光或許不錯,但我更習慣城市。」
常畫家反問:「不試試,怎麼知道不好呢?人是會變的。」她轉過頭,同其他人說道,「我年輕的時候就愛東奔西跑,定不下來,要我在一個地方常住,好比割我的肉,那叫痛不欲生。現在好了,歲數大了,最好一年到頭不挪窩。」
夏甜心笑盈盈道:「和年紀沒什麼關係,只是同樣的事做多了膩,自然想嘗試一種不一樣的生活。」
「呵,」常畫家撣撣菸灰,笑道,「老陶怎麼調教的人,嘴也忒甜了。」
她瞟向小田,抑或是小田旁邊的簡靜:「我的學生要是有你一半機靈,不知道少費我多少心思。」
小田的表情一時有些尷尬。但不知這樣的事是否已經發生過多次,她很快調整過來,賠笑道:「老師為我們花了不少心思。」
「知道就好。」常畫家淡淡道,「別愣著,把你的畫冊拿來給大家看看。康總雖然不如陶總有經驗,眼光可是出了名的好。」
小田臉上這才出現幾分喜色,在書架上取出一冊畫簿遞給康暮城:「請各位老師指正批評。」
常畫家擅長的是水彩,她的學生自然也是。
畫簿裡精心收集了數副水彩畫,以自然風景為主,筆觸清麗,十分漂亮。
康暮城一頁頁看過去,全神貫注。小田本想請他隨便說兩句好壞,可他一進入工作狀態,氣勢相當可怕,她欲言又止,不敢貿然打攪。
這短暫的幾分鐘於她而言,真是莫大的折磨。
片刻後,康暮城終於抬起頭,點評道:「畫得很漂亮。」
小田眼中透出些許喜色,不禁望向常畫家。她摁滅菸頭,拿起桌上的雞尾酒抿了口,問道:「能出嗎?」
「可以。」康暮城答得很痛快,「三千冊,10%。」
畫冊成本高,這已經是非常實在的新人價了。
常畫家語氣冷淡:「你不看好?」
「漂亮不是一種風格。」康暮城合上畫冊,還給小田,「你的畫主題相似,風格卻很飄忽,一會兒模仿這個,一會兒模仿那個,沒有個人特色。」
小田愣住。
康暮城道:「你畫得不錯,如果籤給我們公司,我會給你更高的價格。但以你現在的水平,想獲得藝術上的成就,還需要兩年。」
每家出版社都有自己的簽約畫師,插畫、封面、主題畫集,價格優渥。可這些人賺再多錢,也無法被藝術界的人所認可。
小田抱緊自己的畫簿,咬咬嘴唇,才勉強道:「謝謝康總。」
「不客氣。」
氣氛一時尷尬。
夏甜心又出來解圍,和小田說:「你的畫很雅緻秀氣,我好喜歡,能不能賣給我一幅?我剛搬家,臥室還缺一幅畫點睛呢。」
小田搖搖頭,低落道:「我的畫不值錢。」
「買畫看的是緣分,像常老師的作品,我傾家蕩產也不夠這個‘緣分’。」夏甜心人精一個,馬屁一拍拍倆,「我不懂藝術,喜歡就夠了。」
小田被她哄得緩下神色:「我送給你好了,你來我畫室,自己挑一幅。」
兩個小姑娘手挽手走了。
常畫家意味深長地望向簡靜,說道:「你不去嗎?剛才和小田聊這麼熱絡,我還以為你也喜歡她的畫呢。」
簡靜:「聊得來和喜歡畫沒有明顯的因果關係。」
「所以,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呢?」常畫家是典型的藝術家,無所謂邏輯,更注重感受,「我想聽聽你們年輕人的看法。」
簡靜奇道:「我們康總難道不是年輕人?」
康暮城忍俊不禁:「中年人了。」
「44週歲以下的都算青年,尤其未婚。」簡靜舉證。
常畫家卻十分固執:「我要聽你的想法。」
簡靜揚起眉梢。社交是門力氣活兒,如非必要,她寧可待在角落裡默默觀察,而不是口是心非地說著沒營養的社交語言。
但不擅長社交,不代表她無法應對。
「為什麼?我很重要嗎?」她反守為攻,不肯輕易服從。
交流,有時候是社交,有時候卻是暗戰。
「只是隨便問問,你不願意說嗎?有什麼顧忌?」常畫家不落下風。
「什麼顧忌?我一個門外漢,說得不好,難道大家會笑話我?」簡靜仿若迷惑地反問,旋即道,「相比於別人的評價,老師的看法才更重要吧。」
常畫家笑了。她熟練地從煙盒中抽出一支女士香菸,點燃,吐出口氣:「我的看法?」她語調拖長,略有怪異,「我能有什麼看法?我沒有看法。」
簡靜:「……」
強行結束話題。
她頓時失去興趣:「請問洗手間在哪裡?」
艾迪打了個哈欠,沒骨頭似的起身:「我也要去,跟我來。」
簡靜不欲與他多接觸,無奈膀胱不爭氣,只好跟上。
洗手間的位置很迷,穿過客廳,到達走廊,再繞過一個畫室才發現入口。
她才要道謝,艾迪卻一個轉身,面朝她站定。
簡靜疑惑:「有事?」
「麗薩的脾氣比較獨。」艾迪嗓音沙啞,低沉的聲調勾撓耳膜,「你順著她就沒事,要是和她唱反調,她反而揪著你不放。不過她沒有什麼惡意,只是習慣什麼事都要別人聽她的而已。」
簡靜點頭:「多謝提醒。」
艾迪聳聳肩,推開旁邊的一扇小門。霎時間,滿眼綠意闖入,竟是一片十分秀麗的山間美景。
簡靜沒多在意,徑直上洗手間。
待出來時,卻見艾迪仍然立在門口,彷彿在等她。
「我看你也不想回去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說,「從這邊出去,能看到很漂亮的景色。」
簡靜確實不想回去悶坐,又覺得艾迪似乎另有目的,思忖道:「好啊。」
來時天氣晴朗,滿天蔚藍,在屋內待了會兒,天色卻陰沉不少。涼涼的山間空氣撲面而來,攜裹幾分秋季的蕭瑟。
漫步間,艾迪開口:「你覺得這邊的風景怎麼樣?」
簡靜由衷道:「很好。」
「那是因為你第一次來。」艾迪說,「偶爾來一兩次,能放鬆心情,可是每年都要來,誰都會厭的。」
這話說得極有意思,簡靜不由問:「你不喜歡,為什麼還要來?」
「家裡養的鳥,就算喜歡在別的地方飛,也不得不按時回到籠子裡。」艾迪悠悠道,「在外面,沒有不出力就能吃到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