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靜亦十分意外。她沒有染過這個顏色,只是出於顛覆外形的想法,挑了個大膽的色號,誰想效果出奇得好。
出版社慶典,肯定有不少人準備看她笑話,這個新造型或許是個不錯的反擊。
週末下午五點,康暮城準時來接人。
一照面,他就盯住簡靜的新發型,上上下下打量她半天。
「不好看嗎?」她拈住一縷髮絲。
康暮城擰起眉:「為什麼突然換了髮型?」
簡靜的新造型不是不好看,她膚色白,灰色的小禮裙和亞麻灰的髮色冷歸冷,卻沒有掩蓋她本身的膚色,反而襯得更加雪白光澤。
像一把出鞘的刀。
從頭到腳,都在釋放一個訊息:我不好惹,勿cue。
康暮城的心情有點複雜,彷彿老父親看到女兒化妝打扮,好看不好看另說,無端先有一股憂慮。
「你說的,不要讓人看笑話。」簡靜語調輕鬆。
康暮城轉頭看她。
他認識簡靜四五年了,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這個女孩。她是典型的在某方面具有天賦的孩子,對外界十分敏感,這份感知力投射到筆下,誕生了或奇幻綺麗或陰鬱哀傷的故事。
但她本人也因此變得脆弱,太敏感了。負面的評價對普通人來說是感冒,對她來說可能就會變成肺炎,再嚴重一點,直接奪走性命。
「你變了。」康暮城語氣篤定。
她的堅強來得太快,只在他錯眼的瞬間,是因為生死關頭,終於明白外界的是是非非其實和自己毫無干係,還是有別的什麼緣故呢?
簡靜想想,卻道:「也許。」
兩個「簡靜」是一條路的兩個分叉,一個鋒芒畢露,揹負盛名,卻脆弱敏感,一個才華消磨,日漸普通,卻堅韌成熟。
很難說哪一條路更好,或許各有各的取捨。
現在,她們開始重合了。
「好吧,小孩子長大了。」康暮城沒有追根究底,「看著不錯。」
簡靜:「?」
「頭髮。」他說。
簡靜笑了。
「我也這麼覺得。」她說。
*
夜色漸暗,霓虹燈亮起,轎車停在了一家老式工廠門口。
這裡原來是一家紡織廠的工廠,經歷風風雨雨後被酒店買下,改造成歷史人文氣氛濃郁的酒店,旁邊就是貫穿整座城的江河,景色極佳。
今時今日,這裡已經改頭換面,牆還是上個世紀的磚頭,但經過設計師妙手回春後,老舊便成了歷史沉澱,斑駁就是大自然的塗鴉,配上工業風的裝潢設計,格調一下子拉上去,成了文藝界舉辦各種活動的不二之選。
出版社賺錢歸賺錢,也是搞文學藝術的,當然不能選豪華酒店,這裡無疑非常合適。
只是……「阿嚏。」江邊風冷,簡靜吹得鼻子癢。
康暮城瞥她:「快進去。」
眼神有點責備。
簡靜不必他說,快步進去。
酒店門口是出版社的logo和簽名板,上面已經留了不少名字,都是文藝界的知名人士,書評家、作家、編劇乃至導演,個個眼熟。
簡靜簽上自己的名字,末尾畫個桃心。
「喲,康總的小公主來了?」旁邊走過來個中年男性,昂貴的西裝遮不住發福的啤酒肚,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卻擋不住微禿的腦門。
簡靜的視線往他身上溜了圈,點頭道:「吳老師。」
金烏出版社年代久遠,和許多著名作家有合作,而作家又分成兩類,老派傳統作家和年輕新銳作家。
吳作家就是老派作家之一,出版新書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反響也很平淡,讀者已經不再買賬。他及時收手,封筆不寫,憑藉往日的名聲搞搞座談會,參加幾個讀書節目,日子過得很滋潤。
而老人「關照」新人,也算是「傳統」。
印象裡,吳作家對她的觀感很不好,陰陽怪氣的,似乎總覺得她能賣掉書是抱了康暮城的大腿,他資源傾斜硬捧出來的。
「不是吧,才賣幾本書,就這麼不尊重前輩了?」吳作家龍飛鳳舞地簽上名,笑呵呵的語氣裡滿是挑釁。他搖搖頭,自言自語似的:「現在的年輕人……」
「您真落伍。」簡靜繞著手包上的鏈子,淡淡道,「現在的年輕人,流行的是憑實力說話,而不是倚老賣老。」
吳作家一愣,旋即面色鐵青:「伶牙俐齒。」
「您急著自我代入幹什麼?」簡靜反問。
入口處人來人往,還有兩個小編輯在忙前忙後登記,絕不是爭執的地方。吳作家自詡老前輩,不肯給人看笑話,冷笑一聲,徑直走了。
簡靜沒想到他這麼快偃旗息鼓,不由納罕,可轉念一想,又明悟過來。
有些人,只要你不怕他,他便沒有什麼可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