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這並非是詛咒。

而是他的宿命。

是屬於光明神該亞應有的命運。

光明神很輕很輕的笑了笑,他一貫刻板嚴肅,此刻唇邊的笑意如霜花簌簌,一觸即逝。

「不必施捨我多餘的同情,我說過,我永不屈服,所以接下來,你也有你的命運要面對。」

耀眼的光芒中,光明神的身影化為金色光點的最後一刻,他的眼尾終於流露了一絲很淡很淡的柔軟情意。

「再會了,卡厄斯的,戀人。」

光芒轟然消散。

封印發出了碎裂的玻璃聲。

在月光下,達到臨界點的封印頃刻炸開,被血染紅的池水不知為何在某種力量的蒸騰下褪去那不詳的顏色,漸漸澄澈,漸漸浮出了什麼東西。

——是那些為解除封印而獻身的精靈們的靈魂。

那些靈魂從水底浮出,凝結成一個一個淡綠色的光點,遠遠看去像是明明滅滅的螢火蟲。

尤莉全然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她只是怔怔地站在湖邊,仰視著那個彷彿在閉目休憩的神祇。

然後,他睜開了眼。

灰藍色的眼眸一如尤莉熟悉的那樣,然而他的視線卻只在尤莉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下一秒,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了她身後巨人族頭領的身上。

「……熔岩巨人?」

尤莉回頭看去,這才發現遲遲而來的巨人族首領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那首領有著比所有巨人要龐大數倍的體型,其他的巨人們已經夠高大的了,然而當這一個站在他們身前時,襯托得其他巨人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創世……之神……」

首領的喉嚨裡發出古怪的嗓音。

「我們的……造物主……」

銀髮神祇神情漠然,環顧四周帶著洶湧殺意將他包圍的巨人們。

「是誰喚醒的你們?」

尤莉有些詫異。

她覺得眼前的卡厄斯,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厄瑞玻斯?還是該亞?」

銀髮的神祇臉上沒有多餘的神色,但懶散的肢體卻處處表露著強者的傲慢。

「愚蠢的做法,再多的廢物聚集起來,也依然是廢物。」

尤莉:……不管怎麼說,這個味道是對的。

對方的首領顯然受不了這樣的侮辱,巨人渾濁血紅的眼球裡,盛滿了濃重的怨恨。

「是您創造了我們……我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可您卻……將我們禁錮在地底……」

「……為什麼……」

「……為什麼……」

「……無法原諒……」

王座上,懶懶靠著的神祇終於坐直了些。

他垂眸凝視著那雙蓄滿仇怨的雙眼。

全知全能的創世神從那雙眼中看到了他的憎恨,還有無數枉死的鮮活亡靈。

「神認可你們的怨恨,若你們的復仇之茅能夠刺穿我的心臟,你們可以用神祇的血洗刷你們的仇恨。」

尤莉站在這兩方中間,感覺自己像是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偏偏這時創世神又恰好掃了她一眼,尤莉不知怎麼福至心靈,明白了他的意思。

於是她後撤幾步,騰出位置。

下一秒,銀髮的神祇從巨石王座上來到那巨人面前,兩方以肉眼可見的巨大體型差距,和肉眼更加可見的巨大實力差距,爆發了一場讓尤莉歎為觀止的大戰。

但雖然場面很震撼,不過由於一方的實力實在過於碾壓,所以尤莉只看到那些剛才需要他們拼死抗衡,稍不注意就會全軍覆沒的巨人族,在創世神的手下,彈指就成了風中灰燼。

密林歸於死寂。

唯一還能堅守的,只有那巨人族的首領,但此刻也已經轟然倒地,身軀如遼闊山脈臥倒在平原之上。

銀髮神祇腳踩著絨絨草地,走到他跟前。

「很可惜,我還活著,而你卻要死了。」

巨人首領還有一點微弱呼吸,一個字也吐不出,卻仍緊盯著眼前銀白色的身影。

創世神看著被他親手創造出的殺戮機器,那雙寂靜如十萬裡深海的眼眸,泛起一絲寧靜的光。

他抬手輕觸巨人的前額,隨口道:

「去吧,奔赴你們從誕生伊始就已註定的死亡,死亡的盡頭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自己去找。」

銀光籠罩著小山似的身影。

一切歸於虛無的銀光。

而在那光芒之後,創世神的眼前出現了剛才那個陌生少女的身影。

「……卡厄斯?」

少女有一雙明亮的鴿子眼,期期艾艾地望著他,喊著他名字時,聲音軟得不像話。

他下意識想要向她走去,但下一秒,身體裡突然有一種鑽心般的撕裂痛楚,瞬間剝奪了他所有的思維能力。

「卡厄斯!」

尤莉驚撥出聲,想要撲上去,卻迎面感覺一個神術之刃擦過她耳際。

她的腳步頓時停下。

「……你,你對我施術?」

尤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身影。

儘管剛才只是對視了兩次,但尤莉很確信,眼前這個就是她所深愛的戀人,正因如此,她才不敢相信卡厄斯剛才竟然對她施術。

而且還是朝著她腦袋來的,要不是她反應快,頭已經被劈成兩半了。

「……閉嘴。」

創世神此刻頭疼欲裂,耳膜嗡鳴,只感覺到有兩股力量在他的身體裡橫衝直撞,像是要從頭頂將他整個人撕裂,又一針一針地縫合在一起。

在這樣反覆的拉扯中,他不得不宣洩他的力量來平復他胸腔中這煩躁難忍的痛苦。

但這樣做並不能令他的痛苦減緩,反而還引得不遠處那少女委屈巴巴地不停在他耳邊叨叨。

「太過分了……你真的太過分了……虧我剛剛還準備犧牲自己救你,你居然一醒來就要劈我……」

「我之前還和光明神說我死了你一定會救我,沒想到我還沒死你就要對我動手。」

「你現在是不是又不記得我了?太過分了!打遊戲沒存檔也沒有你這麼殘忍的吧?我不管,你給我立刻馬上想起來,不許忘不許忘不許忘——!!!」

……太吵了。

……她究竟在鬧什麼。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話要說?

身體的撕裂與融合依然在持續著,身體裡的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一寸寸砸碎,又強行融合,常人無法忍受的滅頂痛楚折磨著他的精神,儘管從他的外表,只有深深的眉間溝壑,和跌跌撞撞的走姿能看出異樣。

「……你的臉色為什麼看上去這麼難看啊。」

直到銀髮神祇離她越來越近,尤莉才注意到這些異樣。

「你到底怎麼了?不是已經融合了嗎?為什麼你還會這樣?」

冷汗順著額頭流入眼中,視線有些微的模糊,創世神看不清少女的模樣,唯有她妍麗的唇色清晰可辨。

少女完全忘記了眼前這個人好像記憶殘缺。

也忘了幾分鐘之前他才差點劈開自己的腦袋。

像揮舞著柔軟羽翼的蝴蝶,奮力擁住了可以輕易撕毀她翅膀的失控巨龍。

「……你不害怕了?」

創世神微微氣喘,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會放心地將大半力氣卸在少女的身上。

尤莉吃力地扶著他,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是哦,不過她現在再警惕是不是有點晚了?

「……愚蠢。」

為什麼她又被罵了?

尤莉剛要和他分辨,下一秒,她的視線驟然黯淡,鼻尖是淡淡的青草香與泥土氣息,眼前是夜幕中忽明忽暗的閃爍星辰,而更加近在咫尺的,是曾無數次用溫柔目光凝視她的灰藍色眼眸。

那雙眼遮蔽了盈盈月光。

只允許她的視線裡,被他的一切所填滿。

當青年的唇齒與她相接之時,尤莉清楚地感覺到這絕不是她最熟悉的那個卡厄斯。

他吻得深入,洶湧而肆無忌憚,與他清冷依舊的神態不同,他的吻強勢得不容絲毫退讓,哪怕尤莉因呼吸艱澀而扭頭大口呼吸,下一秒也會被他托起後頸,再度唇齒交纏,糾葛不休。

尤莉:……他還要啃多久?

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發展的尤莉急於擺脫他,甚至不惜用力咬破他的嘴唇。

她咬得格外狠毒,卡厄斯的舌尖頓時有了鐵鏽味,對神祇而言這是從未有過的冒犯與僭越,卡厄斯眸光晦澀,終於鬆開她——

然後在少女細嫩的鎖骨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噫嗚嗚嗚嗚——!」

只咬了一下,尤莉就像個小孩子般淚汪汪地哭了起來。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還是會啃人的大豬蹄子!!!

銀髮神祇卻忽然怔住。

「……就那麼疼嗎?」

他所忍受的痛苦,分萬分之一出來,恐怕這少女的眼淚都要流乾了吧。

可不知為何,他的胸腔中湧出了陌生的情感,他無法分辨,只能緩緩俯身下來,輕吻住少女眼角落下的一滴眼淚。

是鹹澀的。

委屈的。

他劇痛不已的頭腦忽而就冷靜了下來。

難耐的痛苦消退,藏在他內心深處的靈魂終於睜開雙眸,那短不過三年的回憶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使得一切想要將他撕裂的痛苦歸於初生般的靜寂。

原來那無法解讀的情感……

是屬於戀人的憐愛。

他垂眸,看著少女被他吮吻得略微紅腫的唇瓣,明明不忍,卻又仍然輕輕落下一吻。

他收攏手臂,擁住這蓬頭垢面的少女,埋首在她髮間。

一切的記憶,都已在他的腦中整合完成。

他記起了一切。

「做得好,乖女孩。」

他察覺少女的身軀微微一僵。

他的肩頭傳來了壓抑已久的嚎啕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