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這樣下去除了造成更多的傷亡以外,沒有任何意義。」

光明神注意到了卡厄斯脖頸上碎裂的痕跡。

雖然被尤莉很快修復如初,但他也很快就明白,吞噬了黑暗神的卡厄斯,雖然擁有了黑暗神的力量,但他的本體還依然被封印在世界基石之下,不能隨便動用屬於創世神的力量。

「等一起消滅這些本該長眠地底的巨人之後,我會與您決出最後的勝負。」

卡厄斯嗤笑一聲:

「我沒有給予你與我談條件的資格,該亞。」

光明神注視著他,注視著這曾經高坐於遙遠神座,令宇宙萬物仰視的創世之神。

「是的,您也沒有給予我違背命令的資格,更沒有給予我反叛您的資格——但這兩樣我都做了,僅僅是談個條件,我想我不至於連不敢生出這樣的想法。」

卡厄斯打量著眼前淡金長髮的神祇。

光明神身上所擁有的一切漠然無情,維護公理,甚至是野心與智慧,都在他身上有跡可循,卻又似乎全然不同。

「但你依然沒有擁有自己的意志。」

灰藍色的眸子裡盛滿了一種輕飄飄的不屑一顧,彷彿光明神不是從他身上剝離出的、重要的一部分,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舊日回憶。

這點回憶活了過來,被人在陽光底下攤開了,想要找他問個對錯,爭個長短,但他卻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沒有自己的意志,哪怕你將我封印在地底,哪怕你僥倖吞噬了我,你也永遠是我的附庸。」

「你可以吞噬我,如果你有自信那個時候,你的自我意識能夠壓過我的意志。」

光明神恍惚間又想起了曾經在神國裡仰視創世之神的時光。

那位締造萬物的神祇將日月星辰踩在腳下,他隨意賦予死物以靈魂,又抬手覆滅自己創造出的世界,那雙空寂得亙古不變的深邃眼眸裡有浩瀚宇宙,卻唯獨沒有情感。

他傲慢。

殘忍。

既賜予他生的希望,又將這希望關在牢籠裡,踩在腳下,不許他生出任何反骨。

光明神藏在長袍下的手背有青筋隱隱凸出。

但他仍神情鎮定,沒有一點動搖。

「如果我不嘗試,才會永遠是你的附庸。」

「你可以嘗試,只要你能打敗我,我認。」

卡厄斯忽然很輕了的笑了一下。

「但你無法打敗我,你只是我留在舊日的虛幻殘影,是我永恒生命中拾取的一個碎片,你沒有自己的意識,沒有自己的目標,你的一切皆是我設定的定式,你的時光靜止在我創造你的那一刻,至今沒有流動。

「而我在無盡生命中靜止的歲月,已經被人喚醒,我身上凝固的時間,已經再次流動了起來——」

光明神愕然怔住。

下一秒,地面劇烈震顫,驚得密林裡無數鳥兒撲騰飛入天空。

「卡厄斯——!」

那站在地面上,遠遠望去只能看出是個小小的黑點在呼喊著創世神的名字。

卡厄斯與光明神齊齊注視著她。

「過來我這裡——!!」

少女蹦蹦跳跳,瘋狂地衝半空中擺手。

大地在晃動,一切生靈都陷入了倉皇逃竄的慌亂之中。

而在這混亂裡,唯有那少女的身影如此堅定而又竭盡全力地站在原地,呼喚著、等待著什麼。

光明神悲憫地半垂眼眸,嗓音低低地,用一種自嘲地口吻輕聲道:

「是她啊……」

那被他與黑暗神拉下神壇的創世之神,是世間一切力量的起源,萬物生靈的化身,他站在至高之處,腳下一切皆為螻蟻,被他注視的任何神與人,都將會在滅頂的威壓下彎腰。

但這樣全知全能的神祇,卻唯獨沒有情感。

他無情無慾,卻在信任之人的慾望下栽了跟頭。

而現在,那少女賦予了他情感,也給予了他軟肋,為了保護這脆弱之處,即便是狂妄傲慢的神祇,也再不會背對任何人。

「……黑暗神的意識,也是為她而生的嗎?」

在這短短的一瞬,光明神忽然想明白了許多事。

「是的,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

他們即是創世神。

創世神也是他們。

即便將他們分成千萬個碎片,那也將會有千萬個碎片愛上她。

地面仍然在被某種未知力量撼動著。

尤莉並不知道卡厄斯和光明神還在說著什麼,她只為卡厄斯沒有立刻過來而焦急。

一邊擔心巨人襲來,一邊又擔心光明神偷襲,尤莉索性一咬牙,乾脆將手裡的禁靈鎖鏈扔了出去,直接把那不知道在磨蹭什麼的卡厄斯捆了過來。

「我剛剛喊得那麼大聲!嗓子都喊啞了!你是真的沒聽見還是故意不理我啊!!」

尤莉急得嗓子都喊劈了,此刻聽在卡厄斯的耳中,還有些怪異的好笑。

他任由尤莉捆著,笑了笑,問道:

「你們幹了什麼?」

尤莉想起了正事,也不再磨蹭,指著銀湖的方向:

「你看!」

順著尤莉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如鏡面一樣平靜的湖面出現了詭異的漩渦。

在大地震顫中,漩渦越來越急,越來越大,湖岸邊,精靈結界搖搖欲墜,但此刻誰也沒功夫關心這個結界穩不穩固了,精靈王不敢置信地看著銀湖的方向,大喊了一聲尼克勒斯的名字。

仔細一看,的確有一個身影站在那可怕的風暴眼中。

「那是……」卡厄斯微微蹙眉,彷彿明白了什麼,「世界基石的所在。」

為整個精靈國度提供源源不斷的能量,精靈族逃亡的最後棲身之地。

銀湖下面,就是屬於精靈國的那一塊世界基石。

光明神的長袍摩挲著草地,他緩緩走到岸邊,任由漩渦掀起的颶風吹得他潔白的長袍獵獵飛舞。

「封印被解開了。」

他凝眸。

「是血祭。」

世界基石一共有四塊,但真正被啟動,用來封印卡厄斯的,只有光明神殿的那一塊基石。

封印很容易,但想要解開封印,就需要更加強大的力量,比如——

用神的血來獻祭。

「……沒用的,雖然精靈族也有神的血脈,但這一點血脈太過稀薄,世界基石不會承認這麼微薄的力量。」

卡厄斯說完,正給他解開鎖鏈的尤莉一愣。

「那他不就……」白死了?

雖然尤莉對尼克勒斯沒什麼好感,但他用自己的命換取尤莉的一個承諾,最後人死了,封印也沒解開,那尤莉心裡也怪不是滋味的。

「我們不會讓尼克勒斯殿下白白犧牲的!」

有精靈族的戰士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們抹了一把眼淚,向卡厄斯鞠躬道:

「如果加上更多的精靈呢?有沒有可能……」

「沒人知道。」

卡厄斯不辨喜怒地說了這樣一句。

「正如用世界基石封印神祇沒有先例一樣,解開封印也是沒有先例的,你們可以試試,但沒有人能保證一定成功,但即使你們不這麼做,我也不會因此而故意殺了你們洩憤……」

頂多只是不會救他們而已。

雖然只是短短見過一面,但這些精靈們對這位魔龍大人的性格已經心知肚明。

可反正不管怎樣都是死,與其被這些腥臭骯髒的巨人吞進肚子,還不如選一個更體面的死法。

「至少,如果我們成功,那麼剩下的精靈們還能活下去。」

精靈族的戰士們半跪在地。

「願精靈族的鮮血能夠熄滅神祇們的怒火。」

尤莉抿了抿唇:

「誰做錯了事,誰來承擔,他引來的怒火,不需要你們的血澆滅。」

戰士們垂下頭顱,用一種清風般的溫柔嗓音道:

「殿下,守護精靈族也是我們的使命。」

打敗巨人,他們沒有這個能力。

可如果他們的血能夠拯救精靈族,他們義不容辭。

精靈們的身影被漩渦吞沒的同時,浩浩蕩蕩的巨人族也終於抵達了銀湖邊,精靈王的結界幾乎只抵擋了幾分鐘,即將要被撕裂之時,屬於神袛的力量重新支撐起結界。

精靈王看向尤莉,眸光溼潤。

或許是因為尼克勒斯的消失,又或許是因為些別的。

「感謝您,尤莉婭殿下。」

尤莉被他那樣真摯的目光看得十分不自在,剛想說她只是遵守她的承諾而已,下一秒就忽然覺得結界力量一鬆——

精靈王撤了出去。

「請原諒我無法再回報您與創世神對精靈族的幫助,我作為背棄光明神的瀆神者,死後也無法踏入神國,只能在此用微薄的言辭來表達我對您的謝意。」

「我以精靈王的榮耀與頭銜,將聖地布里德靈頓的統治權交託於您的手上,此後,您便是統治精靈國的女王。」

「若您仍有怨氣,希望從長眠中甦醒的神祇,能撫平您的怒火。」

「向您告別,尤莉婭殿下。」

尤莉完全沒料到這樣的突變,她下意識地想要拉住這位精靈王,但已決意赴死來換取整個精靈族存活的精靈王沒有一絲遲疑,與那些勇敢的戰士們一同投身銀湖之中。

漩渦瞬間吞沒所有活物。

銀湖化為了血紅色。

那血腥味彷彿刺激了岸上的巨人們,它們狂躁地攻擊著周遭的一切,卡厄斯和光明神都在掃蕩附近聚集而上的巨人們,但尤莉的結界也依然無法支撐太久。

但下一秒,奇蹟出現了——

灰黑色的基石從湖底浮出水面,那古怪嶙峋的石頭每一個側面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筆都發出了銀色的光芒。

當湖水褪去,烏雲散開,眾人在藉著銀白色的月光看清那塊巨石的全貌。

一個龐大威嚴的巨石王座。

而那王座之上,坐著一位神祇。

他有如月光般流淌著的銀色長髮,聖潔而高貴的瑩光將他周身籠罩,神性的光輝幾乎引得所有人靈魂為之戰慄,哪怕是剛才還狂躁得想要將一切撕裂吞噬的熔岩巨人,也似乎被按下了靜止鍵。

日月星辰為他臣服,山川河流因他變色。

所有人仰視著他的模樣,鬼使神差地屈膝下跪。

那是神。

是萬物的主宰,創世的神祇。

神回來了。